夜,无边。
前一秒还墨蓝墨蓝的夜空,下一秒突然阴沉了下去,这是风雨肆意前的预备。
夜晚露重,蝉鸣叫的时间比白天的少了,但这少得多的鸣叫频率还是唤来了一阵夏雨。
雨点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立刻晕染出一小片水渍。越来越多的雨点落下,顷刻间,天地一片朦胧。这些小家伙用尽自己的全力去渲染这美丽的暮色。
梦,未醒。
不出一会儿,地面上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的数量随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来来往往都车辆,已经不可能避免不会踩到这些水洼了。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忙不迭的勾勒着路过它们的足迹与车辙。
雨淅沥,打坏了芭蕉,刚正不阿,有丝竹之韵。
小孩子在雨中肆意地奔跑着,任凭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欢笑声此起彼伏。
这些欢愉的声音,被漂浮在空气中的水汽包裹,饱和着。
一个戴着耳机抱着吉他的长发女孩,孤独地坐在一辆破破旧旧的公交车上。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玻璃上,视线与窗外的城市一起模糊了。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下来了。
已经到终点站了。
女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跌跌撞撞的下了车。身后的车门有些粗暴的关上,女孩瘦弱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转过头,透过被雨水濡湿的刘海缝隙间,目送着公交车离去。
女孩走到一面墙面前停下,支起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凳子,坐下,调试好音后,一下一下的拨弄起吉他来。
女孩沉浸在歌声中,自己不自觉地哼唱起这只四拍子的歌曲。
偌大的世界,吉他声却拥有冲破迷雾的力量,在这个黯然无光的天地中回响着。
只是,没有一个听众。在外人看来,这个女孩只是在自娱自乐而已。
然而就是这样,女孩依旧全身心投入到演奏中,在一声声的回音中,她一个人,仿佛悠然自得。
一曲终了,女孩从如梦似幻的音乐声中睁开眼睛。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一个人在她的面前停留,没有惊艳,欣赏和其他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情绪的面庞。
双手慢慢握紧,女孩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紧咬着唇瓣,仿佛要把汹涌的感情压回胸腔内。
手指甲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但是又怎么样呢?有路人心疼吗?有人会说她演奏得好吗?
女孩缓慢松手,仰起头,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水在自己的脸上流淌。与雨水一起流淌的,还有泪水。
挺好的,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在哭了。
挺好的,不是么?
但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过呢?
没有办法,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等凉雨的温度,将世俗的燥热,连同她的不安,一起中和。
这些事物糅合在一起,什么时候中和出结果,谁也不知道。
起风了。
虽然是夏夜,空气很燥热,但是这一阵风,还是刺激得女孩一激灵,狠狠地打了个冷颤。通过头发飘扬的方向,女孩顺着风的方向看向远方。
世界这么大,这阵风是用了多少时间,穿过多少人的发丝,才吹到这里来的啊……风看似自由,想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吹,但是,其实它们也是很波折的吧……
女孩叹了一口气,刚想起身拾起凳子离开,眼角余光刚好瞟到了一抹亮丽的红色。这抹红色拽住了女孩,女孩颤抖着抬头看去——
果然是她。
也就只有她会在自己面前驻足片刻,但不一会儿便离开了,这次也不例外。
穿着红鞋子打着伞的女孩看着阿绫,嘴唇动了动,胸脯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从包的侧面拿出一把崭新的雨伞递给阿绫,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绫看着这把雨伞出神。是夜空的那种黑,一颗巨大的星星镶嵌其中。伞的尖端与星星的中心重合,五个角张扬的挂在末尾。
阿绫没有打伞,她把凳子收起,走了。
这不是第一天,却是第一次,她没有看一眼就走了,这是一个进步,继续加油,阿绫。
阿绫这样自我鼓励着,觉得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要熬出头了。
然而现实让这个女孩失望了。
阿绫仍然在最热闹的地方演奏,却总是无人问津,除了她。晴天的情况与雨天大同小异,后来阿绫只在雨天出来,这样起码不会被发现在哭。
那以后,总有一个女孩在阴雨霉湿之地,认真弹着一首首的曲子,却没有一个人买账。
吉他声和着雨音,唱着没有听众的歌曲。因为每次都是演奏完之后那女孩才出现,也仅仅是站了一会便离开了,所以,她不算是听众。言和这样告诉阿绫。
又是一个雨夜,阿绫看着望不到头的人潮,一个问题蓦然从她的脑海中浮现。他们好像每天都是这样行色匆匆的,到底在忙什么呢?他们究竟是有意义的在忙活,还是漫无目的的向目的地走去呢?
他们忙碌着,她无为着,继续过着枯燥的生活。
哪怕他们都知道他们这个精神面貌,这个世界总有不能维持下去的一天,但是他们都不说,他们就这样,绝望,却又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