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橘子水

第二天上午，苏雨婕刚在洲海三十八楼那间新办公室坐下来，门就被叩响了。

"进。"顾言推门进来，先四处环顾了一圈，然后由衷地吹了声口哨："哇，苏董这办公室，比我以前那工位大了二十倍不止。这地毯什么牌子的？踩上去跟踩云似的。"她说着还真跺了两脚，像在测试弹性。

苏雨婕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白瓷杯，走到茶水台前面，从一个小罐子里舀了两勺干橘皮放进杯里，冲了热水端到会客茶几上。"尝尝。"顾言端起来闻了闻，疑惑地眨眨眼："橘子水？你办公室里还备这个？"

"去年秋天你给我的那个橘子，皮晒干了。"苏雨婕在她对面坐下来，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含着一点笑意，"我留着泡水喝了。"

顾言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两秒，然后低头看着那杯浅浅的琥珀色液体，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活泼劲儿不太一样，唇角弯得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杯沿的温度里慢慢化开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咂咂嘴："还行，没坏。"

"说正事。"苏雨婕把话题拉回来，"你的任务结束了。顾氏那边的事也结了，你现在是自由身。打算什么时候回顾氏？我可以帮你给顾云扬递个话，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岗——"

"苏董。"顾言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坐直了身子，"您这是刚上任就急着裁员啊？不太好吧？再说咱俩好歹也算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您就这么把我往外推？"

苏雨婕挑了挑眉。

顾言靠进沙发里，翘起一条腿，姿态松弛得跟在自己家似的。"您刚坐上董事长的位置，洲海现在什么局面您比我清楚。一堆烂账等着清理，海外那几条线要重新理，供应链那边跟合作方的关系还没修复。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身边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衬着吧。"她说完冲苏雨婕眨眨眼，那个狡黠的笑容又回到脸上了。"我呢，斗胆毛遂自荐，申请成为苏董您的董事长秘书。不知您意下如何？"

苏雨婕低头笑了一声。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顾言，故意把表情绷着，语调拿捏得四平八稳："光口头说可没用。咱们这是正经公司，董事长秘书的任命得走正规流程。申请表、面试、背景审核，一道都少不了。"

顾言眼睛亮了，比了个OK的手势："收到收到，我等会儿就写一份申请上来。简历要附照片吗？我那证件照拍得挺好看的。"

"随便你。"苏雨婕端起了茶杯。“行，”顾言放下杯子起身“那我先回去了，马上给你写。”顾言正要推门离开。忽然苏雨婕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把她叫住。顾言转身“怎么了？”“我记得你之前在苏氏的时候，待遇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忽然要跳槽到顾氏集团去了？”3

"苏董真想知道？"顾言敛了笑，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头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苏雨婕点头。

顾言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您是不知道苏明婧的性格，那叫一个骄纵。您走之后我还在苏氏呆了三个月，苏明婧坐上人事经理那个位置。每天上午十一点准时在办公室涂指甲油，涂完还把手举到灯底下看好半天，问一圈人'好看吗'，你要说不好看她能记你一整天。有回她在会议室里拿指甲油补了三个指头的色，整个会议室的人闻了一下午香蕉水味儿。月底绩效考核改了三版，就因为她觉得第一版模板'不好看'，第二版'看着就烦'。"

苏雨婕听着这些，忍不住挑了一下眉："你就因为这个跑了？""这还不够？"顾言瞪大了眼睛，"有一回她在走廊上叫我'小顾'，我说您叫我全名就行，她说'叫小顾多亲切呀'，然后那天下午她把我的职位从主管改成了'专员'——就因为我不让她叫我小顾。"

苏雨婕端着杯子的手终于彻底停住了。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嘴角那抹笑压下去。"所以你跳到顾氏来……是因为受不了她？"

"对啊，不然呢？"顾言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两步，"哦对了，莫启明也是我拉过来的。我刚到顾氏的时候他还在苏氏当他的'养老中层'呢，养了七八年该升的没升上去，我提了一句苏明婧的指甲油，他第二天就交了辞职信。我俩跳槽那天在电梯口碰上了，一对暗号'你也是被指甲油熏走的？'，当时就笑了半层楼。"

苏雨婕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光斑从棱镜里散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在苏氏那几个月，经历过策划案被偷，也经历过被苏明烨当保姆使唤。如今回头看，那些难过和委屈忽然都被这杯橘子水的温度和顾言这句"被指甲油熏走的"给冲淡了，淡得像窗外的云，看着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散了。

"行，我知道了。"苏雨婕重新坐直，看着门口那个倚着门框笑得没心没肺的顾言，"申请表写完了交到行政部，我让人加急走流程。董事长秘书这个位置，你来。"顾言比了个"妥"的手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苏董，您那橘子皮泡水确实不赖，回头我多买几斤橘子给您供着。"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哼着小曲儿远去的脚步声。苏雨婕坐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杯底那两片被泡开了的橘皮，在水里悠悠地转了个圈，像两片褪了色的小舟。

她把这杯橘子水喝完了，把杯底那两片橘皮倒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桶里。旧的皮泡完了，新的橘子总会有人买来的。她把空杯放回茶水台上，转身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来，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在。

手机亮了。顾云扬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我妈问你明天中午回不回去吃饭，说云帆想吃饺子，她多包点。"苏雨婕回了三个字："回。韭菜馅。"

锁屏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正面朝下搁在桌上，在文件边角批了个"同意"。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把那盆摆在飘窗上的多肉照得透亮，叶片肥嘟嘟的，长势正好，大概是顾言上周浇水时顺手修了修枯叶。

日子好像是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