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扬特地提前开车来到楼下等苏雨婕,他知道今天她一定会提前出门的。果然,顾云扬刚到没多久就看见了那个蓝色的身影。苏雨婕上了车。
车子拐进梧桐巷时,苏雨婕远远就看见华亨公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后备箱敞着,里头塞了三个大号行李箱和两副高尔夫球包。一个穿米白色麻布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弯腰从后备箱往外掏东西,背影宽厚利落,头发乌黑浓密,看着像是四十出头的人。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棒球帽,白T恤外面随便套了件牛仔外套,正低头刷手机,脚边还堆着两个登机箱。
温竹青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锅铲还举着,冲那中年男人喊:"顾乔宇你磨蹭什么,汤都快凉了!那个箱子先放门廊里头,别挡着过道,我浇花来回要走——"她话说到一半看见顾云扬的车拐进巷口,立刻收了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云扬和雨婕也到了!顾云帆,别玩手机了,去帮你爸拿东西。"
顾云帆抬起头,一张和顾云扬有七八分相似的脸露出来,只是眉眼更跳脱些,嘴角天生带笑意。苏雨婕之前见过他。只见顾云帆朝车里挥了挥手,两步蹦跶过来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把苏雨婕今天落下的那只帆布袋捞出来,又探头去看后座的那几盆绿植。
"哥,这龟背竹能活吗?你养过的东西没几样活过三个月的。"顾云帆把帆布袋甩在肩上,笑嘻嘻地回头冲顾云扬嚷。顾云扬把车熄了火,下车绕过来替他弟关后车门:"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期末前不回国?"
"学校放假了,考完了。"顾云帆把帆布袋又换了个肩膀,那幅夹在绿植中间的歪脖子树油画从袋口露出半个角来,他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嫂子画的?这树够抽的,跟咱家院角那棵被雷劈过的一样。"
苏雨婕刚下车就听见这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顾云帆把油画还给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嫂子你别嫌我哥闷,他那个人就这样,连夸人都只会说'还行',习惯了就好"。苏雨婕偏头看了一眼顾云扬,他正从后备箱拎出温竹青提前放在车里的保温袋,耳根已然红透了。
温竹青已经迎了出来,先在顾乔宇胸口拍了一巴掌:"舍得回来了?这回在海外一待就是九个月,信也不多写一封,电话三天两头打不通,我差点以为你被人绑架了。"
顾乔宇把最后一个行李箱从后备箱拖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四十多岁的人硬被老婆训成了二十出头的模样,讪讪地笑:"那边信号不好,有些地方连电都没有——"
"那你打卫星电话啊?"温竹青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顾云帆,目光立刻柔和下来,伸手去捏他的脸,"云帆瘦了,学校的饭是不是不好吃?今晚妈炖了乌鸡汤,你多喝两碗。"1
顾云扬脸红也太好嗑了吧
顾云帆被他妈捏得嘴巴嘟成金鱼状,含含糊糊地说:"妈我先去洗手——"
一家人浩浩荡荡进了花厅,八仙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除了温竹青常做的几样,还多了一盘清蒸鲈鱼和蒜蓉粉丝蒸扇贝,显然是加了菜的。顾乔宇在主位坐下来,先倒了一杯温竹青泡的米酒,仰头灌了半杯,长出一口气,忽然转头对着顾云扬说:"我这一路回来可被你弟坑惨了。"
顾云帆已经端起了碗,闻言筷子上夹的排骨差点掉回盘子里:"爸,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跟我说想我了,要跟我一起回来。我心想儿子难得这么懂事,给他买同一趟航班的头等舱。结果一上飞机他就掏出电脑赶论文,赶了两天两夜,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顾乔宇把剩下半杯米酒喝完,冲温竹青努努嘴,"到机场落地他才跟我说实话——'爸,其实我是要回来找朋友玩,顺便蹭您的免费机票。好久没坐头等舱了,感谢父亲大人的资助。'"
他说到最后那句模仿儿子的语气,把"父亲大人"四个字拖得长长的,还带着点港台腔,惹得满桌人全笑了。温竹青拍着桌子笑,筷子差点掉地上。顾云扬端着碗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顾云帆本人笑得最夸张,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边笑边给自己碗里夹了块葱油鸡:"那我不这么说您能答应给我买头等舱吗?上次经济舱坐我旁边那大哥呼噜震天响,我一整夜没合眼,挂科了你负责啊?""你挂科还怪人家打呼噜?"顾乔宇筷子尖点了点他,"有本事你考个第一名回来,爸下回给你买私人飞机。"
"那倒不用,头等舱就挺好。"顾云帆嬉皮笑脸地接话,然后转头把一盘糖醋鱼往苏雨婕面前推了推,"嫂子你吃鱼,这鱼我妈做得好,清蒸不放姜的,她记得你不吃姜。"
苏雨婕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来华亨公馆吃饭的次数不多,温竹青知道她不吃姜不稀奇,但顾云帆这个在国外念书、一年回不了两次家的人居然也知道,那多半是顾云扬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跟家里某个人提起过。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云扬。他正低头给他爸倒酒,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手很稳地握着酒瓶,倒到七分满就收了。大概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偏过脸来跟她对了一瞬眼神,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半分。
苏雨婕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嫩滑清甜,确实一丝姜末都没看见。她慢慢嚼着,听见顾云帆在那边跟他妈撒娇说想吃葱油拌面,温竹青说"明天早上给你做",顾乔宇在旁边插嘴"我也要一碗",被温竹青瞪了一眼"你一个董事长跟儿子抢吃的"。紫藤花架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带着初夏夜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把一桌子饭菜的香气搅得四处飘散。
苏雨婕坐在满桌的笑闹声里,忽然觉得胸腔那个位置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鱼,发现自己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挑好了刺的鱼肉,是顾云扬趁她不注意放的,搁在米饭最上面,白生生的一小块,连酱汁都没沾到。
她什么也没说,把那一块吃了。味道和别的鱼肉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