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名出院那一天，方心訸并没有去接他。

因为就在这天，方心訸收到了赵婷刻的光盘。

方心訸把家里的DVD机打开，看着这份DEMO。

看着电视前的谭家名，她心里有一种不知名的骄傲。

家里电话响了，方心訸头也不忘继续盯着电视。

她接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方岭峰和谢珊的家。”

“小訸？”电话那一头是谭国成，“是小訸对吧。”

“嗯，谭叔叔。”

“我现在联系你，方便吗？”

“方便，您有事儿吗？”

“我能跟你聊聊，有关你秦阿姨和小名的事情吗？”

方心訸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外面刚下了雪，有些滑，已经零下五度了。

方心訸换了一身很大很厚的羽绒服，呼出了好几道白气。

最后她停在了一辆车前。

那是谭家名的车。

车里是谭国成，示意她进来。

等方心訸进车门，谭国成问她：“你爸爸葬在哪？”

方心訸说了一个地址，谭国成还是说：“你带路吧，小名车上的导航我不太会用。”

外面雪还在下，车里的暖气很暖，谭国成并没有主动跟她说话。

在一个红绿灯前，方心訸打破沉默：“叔叔，听歌么？”

谭国成颔首，接着说：“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歌挺好。”

方心訸摇摇头：“我喜欢听老歌。”

方心訸熟练地打开蓝牙，开始放歌。

谭国成惊呆：“现在的设备都那么高级了么？”

方心訸点点头。

歌曲缓缓放了出来，谭国成的头枕在座位，静静地打着节奏。

“丫头，你也喜欢陈百强？”

方心訸看着外面的落雪：“喜欢。”

“你知道不知道你爸爸爱听谁的？”

“不知道。”

“他很喜欢听陈淑桦。”

方心訸笑着说：“我知道，她的滚滚红尘很好听。”

“你倒是什么都懂。”谭国成打开暖气，“今天有些冷，去看你爸爸没关系吧？”

“没关系。”方心訸说道，“爸爸知道您回来了，一定很开心。”

到了目的地，谭国成从车尾箱里拿出一束花，不忘锁好车门。

“小名这辆车还真的难开。”

“叔叔，他这个是自动挡。”

“叔叔老了，叔叔只会开手动。”

方心訸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不会开车。”

“那你平时怎么去上班的？”

“家属院外面有公交。”

走上墓园，墓园因为下雪人基本没有几个。

谭国成跟在了方心訸的后面，不紧不慢。

到了好兄弟墓碑前，谭国成把一个袋子交给方心訸，他上前把花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好兄弟。

“抱歉老方，这么久才来看你。”

“你女儿带我来的，她好在长得不像你。”

“家名那边好很多了。”

“来，我们喝一杯吧。”

方心訸把袋子交给谭国成，谭国成刚要打开，却被方心訸阻止。

方心訸拿了过来：“我来吧。”

谭国成看着她把酒打开，酒杯冒出阵阵白气，不忘说：“小訸，你来这来的多么？”

方心訸摇摇头：“也不是很多，都是我妈妈来的比较多。她以往每年会来三次，生死祭一次，结婚纪念日一次。我妈妈不怎么让我来，因为她每次来，她都会跟爸爸聊很久很久。”

谭国成接过方心訸的酒：“我想问问你，小霞和家名这三十年，过得如何？”

“秦阿姨真的很强大。她这些年对家名付出了很多，谭爷爷谭奶奶一直都在惦记您，那会儿你们家的人都来抢财产。把你们家吵的很凶，秦阿姨不知道用了啥法子直接把他们都给请走了。她一个人真的很隐忍，从来不会骂家名，也不会给家名压力。秦爷爷和秦奶奶我见过两次，他们都很好，还跟我说过您和秦叔叔的故事。秦叔叔，就是家名的舅舅，我们以前翻照片的时候总见过他的身影，他模样真的很英俊。”

谭国成沿着墓碑前缓缓倒下了一杯酒：“你妈妈也不容易。我听说你妈妈一个人在家把你生下来了，真的很危险啊！”

“那会儿快放假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档子事，很突然。”

“你们这些年，都太辛苦了！”

“家名这个人比较沉默，他这个人吧，喜欢报喜不报忧。在学校里也很沉默，一开始跟不上，我们都一起学习才好起来的。”

谭国成看着方心訸，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

“叔叔，其实秦阿姨不怎么提起您。”

“我知道。”

迎着寒风，谭国成点了一根烟。

谭国成半蹲着一旁，静静地说：“要我，我也这样。”

谭国成话语不多，穿的也不多。

他穿的是一件军大衣，里面是一件很厚的黑毛衣，下面穿的是一条休闲裤。

除了身上那一套军大衣，谭国成身上的其他穿着都显得很大。

方心訸看他点了第二根烟，说：“叔叔，这些年您见过阿姨吗？哪怕是一次。”

谭国成沉默了很久。

“见过一次。”谭国成吹出几口白烟，“那会儿你们还小。”

“我一直以为你们没见过。”

“这事儿吧，说起来还挺长的。”

方心訸搓了搓手，继续说：“没事叔叔，您不想说可以不说。”

谭国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方心訸想起了谭家名。

他们父子俩都有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

“叔叔，家名……他还能回警队吗？他真的很喜欢这份职业！”

谭国成又是吹出一口气，不忘吐出一口烟圈，大烟圈里涵盖小烟圈，才三个就没了。

谭国成像是在避开这个问题：“吐烟圈这事儿我还是不如你爸爸！你爸爸一次性可以弄五个。”

方心訸声音高了一些：“叔叔！”

谭国成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方心訸脾气软了下来：“我就想询问您，谭家名他什么时候可以回警队？”

谭国成继续叹气：“看他恢复吧，他目前干一点轻松的活还是可以的。”

“他真的很喜欢当警察！”

“看出来了！”谭国成无奈，“我儿子啊，就是倔！”

………

谭国成送她到家楼下。

方心訸答谢，不忘说：“叔叔，家名在家吗？”

“在家。”谭国成颔首，“应该在忙。”

忙……

他到底在忙什么啊？

回到了家简单休息了几分钟，方心訸给谭家名打了个电话。

“忙什么呢你？”

电话好不容易通了，谭家名就听到她一句破口大骂。

准确地说不是骂，而是一种声音高的询问。

谭家名在家翻找着东西，不忘说：“我爸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方心訸说，“你啥时候忙完？”

“你怎么了？”谭家名感觉她有些思绪混乱，“你到日子了吧！”

方心訸挑眉：“你怎么知道？”

谭家名在电话那一头轻笑：“我全都记起来了，你说呢？”

方心訸开始切入正题：“我是来找你，陪我去买点东西。”

谭家名看着自己眼前准备的材料，继续冷言冷语：“最近很忙，没空。”

“好，我明白了。”方心訸语气平静，“那你好好吃饭和睡觉。”

说完，电话就挂了。

谭家名连个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来得及。

挂完方心訸电话，谭家名准备联系赵婷。

想问问赵婷能不能帮她去看看方心訸怎么个事儿。

电话是上次采访留的，还多留了一个微信。

然而电话那一头却是：【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谭家名又打电话给江止。

江止在电话那一头也是同样的女声。

最后，电话又停在了方心訸的联络主页里。

然而很不巧，谭家名再次碰壁。

三个人都是：【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望着眼前的照片，谭家名暗暗叹气。

因为方心訸说他求婚不够诚意，他特别把她们曾经的相册找出来了。

看着眼前的相册，谭家名看着入迷。

谭家名靠在电脑椅上，开始看着自己以前的照片。

“小名……”

门轻轻地被敲开，谭国成走了进来。

谭国成问：“在看什么呢？”

谭家名看了一眼父亲：“看照片。”

谭家名拿出两本给他。

谭国成打开了其中一本相册。

相册里的第一张，就是秦丽霞抱着一个小婴儿。

第二张，是除了他之外的四位老人和秦丽霞与谭家名的照片。

小小的谭家名躺在爷爷和外公的怀里，身后是梳着发髻的秦丽霞，但笑得看着很不自然。

之后的之后，很多照片里都没有谭国成的影子。

但好像隐隐之间，每一张照片又好像都有他的存在，甚至像是专门留了一个空位给他一样。

谭国成合上相册，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不忘点着烟翘着二郎腿。

“爸……”谭家名嘴巴微张，“爸，我……”

谭国成转身看他：“怎么了？”

大概是三十年没见过父亲，谭家名望着眼前的男人，他依旧没法子一对一跟其讲话。

外面的雪也越来越大。

谭家名暗暗地握拳，最后说：“爸，我们去拍全家福吧。”

………

全家福并不是很好拍。

今年迪化的天气，比以往都要恶劣。

谭家人坐在餐厅里静静地吃饭。

他们今天吃的是汤饭，谭家名全程心不在焉。

在家呆了十几天，谭家名显然是憋坏了。

秦丽霞难得做了鱼香肉丝也没有办法挑起谭家名的兴趣。

谭国成的一品红案子还在最后的收尾阶段，谭家名又很急迫回警局，所以在家这个氛围里，显然不是很正常。

秦丽霞也没好说什么，全程都是帮着丈夫装饭。

全家福的事儿之后也没被提起来。

谭家名还在家里养伤。

望着屋外的雪，他想起了很多事。

电话响起，谭家名接了起来。

“家名，警察节快乐！”

电话那一头是江止。

很难得，江止给他打了个电话。

“家名，快点把咱们纪录片频道打开。”

谭家名来到客厅，根据指示，打开了电视。

“怎么了？”谭家名不太明白，“有什么好看的突然上了么？”

江止继续说：“看了你就懂了！”

电视里刚好呈现了一个片头。

《致我们身边的他》

“家名，今天是先导片，所以先看看效果。”

电话那一头赵婷说：“家名哥，你看看我讲得如何，做得如何，如果可以的话，我就继续剪辑的认真点。”

谭家名看着电视的屏幕，仔细地看着。

出于做笔录多年的习惯，谭家名把一旁的本子拿了下来，开始慢慢记录。

谭国成闻声过来，跟他也一同看着先导片。

父子俩的话题，好像因为这场纪录片打开了话匣子。

“这个警察我认识，他是当年一品红案第一批抓捕队的。”

谭家名把电话挂断后，他问父亲：“您受采访了么？”

谭国成颔首：“有，但我被打马赛克了。”

谭家名继续说：“爸，当时被采访什么感觉？”

谭国成点了一根烟，默默回应：“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重视」

“怎么说？”

谭国成吐出几口烟，不忘把烟灰弹在地上。

“要知道，警察永远都是有人勇敢上前，有人向往的职业。有些人会因为所谓的制服对我们有很高的敬仰。但在我看来，警察只是一个职业而已，他只是危险率比别人更高，比别人更要命而已。”

谭国成躺在沙发上，摸了摸沙发的侧翼。

看着这沙发，谭国成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表情。

“就像……这沙发吧。”

从有记忆开始，谭家名就在这个沙发上被家里四个老人抱着，他自己也坐在这个沙发上吃饭、躺着还有就是跟朋友们一起坐着下棋。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沙发的含义，所以一直让母亲把沙发换掉，但母亲始终不换。

母亲说：“我怕你爸爸回来了就觉得我不重视他了。你想啊，这他花了多少钱买的？我给他扔了，他肯定觉得是他的心思做的不到位！”

谭国成继续说：“你当初为什么做警察？我听你妈妈说了，你当年可是能去很多学校和专业的。”

谭家名搓了搓手：“找你。”

谭国成愣住，不忘把烟递给儿子。

霎时，客厅里如同仙境一般。

谭国成故意笑笑：“找我干嘛？我又不是不回来。”

谭家名靠在沙发后看天花板：“万一真的不回来了，那我妈妈该怎么办？”

谭家名语气很平静，就像静静的湖面。

“你有你的追求，我也有我的信念。这些年，我一直很想跟我妈妈说，你可别等了，这老家伙说不定已经牺牲了呢？家里干嘛一点照片不摆，一点合照没有呢？她说，你爸爸在我心里了，我记得很多遍了。尤其婷婷那件事之后，她更加不敢把你的照片放在家里了，所以……”

望着眼前的父亲，谭家名已经无法想象他年轻时的模样了。

又或者，他年轻就是这样，只是现在多了一些白发而已。

“爸，您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谭国成说：“我还是没办法释怀。”

谭国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随后靠在沙发背，不忘将头微侧看着儿子。

“你方叔叔就死在我面前……那一天，我真的崩溃了。但我不能回头，我不能。那会儿如果不赶紧走的话，剩下两个人都会死。要知道，那几天我在那边一直做噩梦，反复做噩梦，梦到你方叔叔血淋淋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逃不开，避不掉，我伤心我难过；我甚至想冒着生命危险去跟你谢阿姨道歉。但是我转念一想，如果能把一品红歼灭，我就能告慰方叔叔了。我想让警察这个职业得到重视，得到应有的尊重也是因为如此，当时我躲在穷乡僻壤，他们那些村民从曹志武的嘴巴里知道他枪杀了一个警察都在夸他。说他干得好，干得漂亮。那可是真的一片穷乡僻壤出刁民……也就是因为容易洗脑，所以曹博文才会把目标定在这些刁民身上，因为好下手，也特别好控制。”

谭家名被这段话深深地震撼，他问：“那……你最后有找到方姨吗？”

“后来也是巧合吧，我和曹虎在迪化交易，那会儿我看见了你妈妈的同时也看到了你谢阿姨。你谢阿姨抱着一个小孩，我想那个孩子应该是她改嫁了之后生的吧，小孩子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我想，她应该改嫁了，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想到这，我更内疚了，因为你谢阿姨爱方叔叔，爱到了骨子里。如今她改嫁了，她肯定难以割舍过去，所以才能被迫迎接未来。”

谭家名说：“谢阿姨其实没有改嫁，那个孩子是心訸。”

谭国成叹气：“是啊，我知道，你江叔说了。只是你谢阿姨不显怀，把她自己都给吓了，那会儿估计也是靠心訸慢慢支撑了吧。”

“爸……”谭家名坐着离父亲更近了一步，像兄弟那样把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爸，我当警察，我可不后悔的。”

“不后悔个屁！”谭国成看着眼前的儿子，“你看看你，受了多少伤，比我这辈子都多。”

“我真的不后悔，我也是为了找你，你看我把你找回来了，妈妈多高兴。”

外面的雪依旧在下，父子俩几乎一致看向了外面。

过了许久，谭国成又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家名，我跟你妈妈分开的那一天，天上也有隐隐的雪。”

谭家名问：“那您跟我妈妈去看过雪吗？”

“从未有过。好像从认识她的时候，迪化就没怎么下那么大的雪了！”

谭家名默默地说：“天山好像隔三差五会下雪。”

“是啊，我知道。但我……想在有生之年里不想留遗憾了。你妈妈前半生等我，我也想后半生交给她了……一辈子嘛，总得有信念不是？”

每一个人都有信念，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谭家名望着阳台外，起身看着外面的雪景。

谭家名刚要收起眼神，蓦然发现楼下有一个粉红色的雨伞在来回动。

很熟悉但又很紧张的感觉再度蔓延。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谭国成示意他：“接电话吧，有人找你。”

谭家名看着手机上的来电，默默笑着。

“爸，我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说出这话时，谭家名脸色微红，不忘穿鞋。

这般模样，让谭国成想起了昔日。

那一抹艳色，那一抹暖阳，那一抹雪光。

一切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一切一切，好像又有了新的希望。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