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他清理的时候,方心訸没有做任何嫌弃。
谭家名看着她的头顶,想摸又不想摸的欲望其实很强。
她是那般无言,那般强大,那般隐忍。
不知道为何,他的脑海里对她总有一种强大的保护欲。
或者,他真的跟她有过一段什么。
而且时间不短,足以让他们彼此相信。
冲洗了完容器之后,方心訸洗干净了手坐在他的右边椅子上。
方心訸问他:“你饿不饿?”
谭家名笑道:“饿。”
方心訸继续问:“那吃草莓吗?”
“吃!”
方心訸从一旁拿出一盒草莓,又问:“你……醒多久了?”
谭家名表示:“没多久。”
“那你醒了干嘛不叫我?”
“你睡着了。”
方心訸起身去了洗手间去洗草莓。
洗好草莓,方心訸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陌生。
但不管了,始终他还是醒了。
这就够了,可以了。
洗好草莓,她把上面的绿叶拔掉,尝了一个。
这一次的草莓很甜,甜的她很想哭。
走出来的时候,谭家名靠在床头,眼睛看在窗外。
她把草莓放在桌上,拿出一张纸巾,把它别在谭家名病号服中间。
“谢谢你。”
谭家名看着她那双眼睛,他从她眼睛里看出了难过。
这种难过,更像是心疼,更像是难以置信。
“不客气。”
方心訸想喂他,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方心訸把碗递到谭家名面前:“吃点吧。”
谭家名的手慢慢抬起,放了进碗里:“你吃了吗?”
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她是否吃。
方心訸微笑道:“你吃吧,我不饿。”
“我一个人吃不完……”
小时候吃草莓,他也是这样说话的。
方心訸示意他:“你先吃,吃不完再说。”
谭家名低着头吃,汁水掉入了被子上。
“谭家名,你多大了,怎么还不会吃草莓?”
谭家名嘴巴里鼓着两颗大草莓在左右腮,看着方心訸拿着纸巾给他擦嘴角。
他没有阻挡她给他擦。
“谢谢你小姐。”
方心訸的手停了下来。
小姐?
好一句小姐。
方心訸故作坚强,他果然不记得她了。
“嗯,不客气。“
眼睛含泪,不曾掉落。
“你在哭吗?”
就像所有偶像剧桥段那样,方心訸回答:“风沙进眼睛了!”
安慰人这些,方心訸觉得谭家名始终是不太会的。
谭家名看着她,问:“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能给我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吗?”
方心訸颔首,她拿着手机起身去了医院楼梯间。
看着电话里秦丽霞的联系方式,她忍痛打了过去。
她想哭,想闹,但想想……自己快三十岁了,要懂事了。
“霞姨,是我。”
“小訸,是不是小名醒了?”
“嗯,他……找您和叔叔。”
秦丽霞听到了电话那一头吸鼻涕的声音。
“小訸,你在哭吗?”
哭声很小,小到如同蚊子叫。
“没有阿姨,就是风沙。”
“你别骗阿姨,阿姨知道你在哭。”
“……”
“小訸,阿姨替他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没事阿姨,我能挺得住!”
电话那一头,方心訸伏在膝盖上,她动都不想动。
“那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去换你好吗?我听你妈妈说,你已经好几天没休息好了。”
“也好。”
挂了电话,她回到了病房。
病房里,谭家名已经吃饱了。
他还在示意方心訸,还在对她笑:“给你留了三个。”
………
第二天一早,秦丽霞和谭国成就来了。
谭国成对方心訸说:“小訸,你吃点早餐吧?”
“不用了叔叔,我约了江叔叔今天去看犯罪嫌疑人。”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您好不容易回家,您好好陪家名和阿姨吧!”
方心訸走之前,握住了谭家名的手:“我再来看你。”
谭家名颔首:“你别摔了。”
别摔了……
方心訸挤出一丝笑容:“嗯,我知道了。”
走出医院,她发疯般的大哭一场。
哭得那般撕心裂肺,哭得是叫那般哭天喊地。
哭完后,她打电话联络了马冲。
“小马哥,能陪我去一下警察局吗?”
马冲察觉到了不妥:“你等我,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马冲的宝马车准时到达医院。
他示意她坐副驾驶,不忘给她递来肯德基早餐。
吃着早餐,方心訸的眼泪一直飙,就像马冲的开车速度。
“谭家名醒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去他个腿!”方心訸难得骂脏,“他不记得老娘了。”
马冲踩了个急刹车。
好在方心訸豆浆喝完了,要不然就全洒了。
马冲说道:“死小子!他骗人的吧!”
方心訸的眼圈都是红的:“他演技差不差,你还不清楚吗?”
马冲又说:“但……这算不算并发症?”
方心訸点点头:“算吧。”
马冲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警局,看完我请你吃水果蛋糕。”
到了警局,方心訸的腿都软了。
若不是马冲扶着,她估计又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方心訸努力松了松腿,找到了慕容蔚。
慕容蔚很意外她来了。
“姐,你怎么来了?”
“带我去见一下曹博文,我已经跟江叔说过了。”
慕容蔚示意她:“姐,你现在的脸……不太适合去。”
到了洗手间她才知道慕容蔚的意思。
她的脸很苍白,非常苍白,不见丝毫气色。
她简单地化了一个妆,慕容蔚就带她过去了。
江涌办公室关着门,像是在跟一个女的说话。
过了许久,门开了。
眼前是个穿着职业装的英气女人,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当,模样很飒。
“请问,你是不是小谭媳妇?”
方心訸抬起头,看着她。
“您好,我叫方心訸。”
女人伸出手说:“我叫敬薇,是小谭和小王当年的上头。”
虽然没见过彼此,但敬薇觉得眼前的女人一定是谭家名的妻子。
“你好敬警官。”
敬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对她说:“刚刚问了你家的地址准备还你,结果你就来了。”
那是一条数字「4」的项链。
“现在他回来了,我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敬薇把密封袋交给她,继续说:“谭家名跟他爸爸和舅舅一样,是条汉子。”
“他舅舅不是牺牲很久了吗?”
“是啊,但是他舅舅,在我眼里永远都是英雄。”
“敬警官……”
“斯人已逝,剩下的只有故人怀念而已。”
说完,敬薇又问:“他在哪个医院?”
慕容蔚告知了敬薇,敬薇仔细地把医院写入了自己的手机地图,继续说:“老江等你很久了,赶紧进去吧。”
敬薇还没走两步,方心訸说:“您刚……怎么称呼我?”
敬薇转头,难得露出笑意。
“小谭媳妇。”
“为什么是这个称呼?”
敬薇上扬嘴角:“大概是他把你当成了一辈子吧。”
一辈子……
………
方心訸难以置信。
谭家名从未说过这般话给外人听。
因为在她看来,一辈子真的太长了。
办公室内,方心訸直接开门见山:“江叔,我能去见他吗?”
江涌叹了一口气:“心訸,那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会的。”
曹博文的审讯已经换了好几波了。
中间换了很多警员,但都没有撬开他的嘴。
虽然证据确凿,但他始终不说曹虎的位置。
“就是他和他弟弟,害了你的爸爸。”
方心訸仔细看着眼前的男人,她说:“他倒是看着一表人材。”
江涌不知道她在干嘛,反正这句话既不像好话也不像坏话。
江涌双手插兜:“你要跟他聊聊吗?”
方心訸沉默了许久,最后道:“我想。”
“那你等一下。”
江涌走进审讯室,示意了两个在审讯的小警察,不忘示意一下后面。
小警察们起身,江涌朝着里面跟她招手,示意她进去。
曹博文的眼睛看着她进来、坐下,最后低着头。
方心訸对曹博文说:“你好,我是方心訸。”
“我是方言的妻子。”
“我是方岭峰的女儿。就是几十年前,你弟弟射杀的那个警察的女儿。”
“我这一次来不是来问你那些三十年历史的。”
“我这次来,就很好奇你怎么可以做的这么大的。”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这条路?”
“当然了,我来这不是来质问为什么枪杀我爸爸的。”
“我也不是来套话的。”
“你不说话就不说话吧。都五十多岁的人了……”
江涌发现,方心訸的目光很柔和。
那种柔和更像极了一种压迫感。
“我爸爸要是还在,我妈妈这样说话,我妈肯定骂人了。”
“曹博文,亏你有个好名字。”
“刚刚郑双鸿告诉我了,说你带他去找了女人是么?”
说到这,曹博文的头突然抬起来了。
曹博文看着这张脸,他突然有些发愣。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见他脸色有异样,方心訸步步紧逼。
“郑双鸿告诉我了,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事!”
其实郑双鸿什么也没跟她讲。
论套路啥的,方心訸自然瞎编很有一套。
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曹博文说:“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干嘛?”
方心訸说:“我就不应该来问你吗?”
曹博文说:“应该不应该你们心里没数?”
方心訸冷笑:“我丈夫都那个样子了,我心里能有数?”
曹博文挑眉:“哪样?”
方心訸探着身子:“你敢让他吸,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审讯室的光很暗,方心訸的眼神很坚定。
“我没有让他吸!”
“屁!你乱讲!”
“我没有!”
“你害完老子还不够,还害儿子?”
曹博文摇摇头:“我没有,没有!你在逼供我!我要举报!我要揭发你!”
“你怕什么?”方心訸把外套脱下扔在一旁,“我不是警察,所以不存在逼供。”
“你……”
“我什么我?”
方心訸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根,顺着打火机点了起来。
她那种熟悉程度,就连江涌也没见过。
曹博文冷哼一句:“贱女人!”
“所以呢?”
方心訸继续平心静气:“我爸爸的事儿是不可能两清的,我丈夫、我公公的事情也不可能两清。我觉得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啊?我们家三个男人,居然没有一个逃脱了你的手掌心?你是不是上辈子被男人轮了?还是被……”
还没说完,曹博文大叫:“你闭嘴!”
“闭嘴可以,你敢杀了我吗?就像我爸爸那样?谅你也不敢!”
江涌拉住方心訸:“心訸,别这样!”
方心訸放开江涌,声音响彻整个审讯室:“我哪样了?我哪样了?我到底哪样了?我们这么多年,孤儿寡母的,我妈容易吗?我容易吗?我爸爸吃香烛,而这个凶手居然可以肆无忌惮吃香的喝辣的。居然还让家名受到那样的伤害!我告诉你曹博文,你弟弟是什么样,你是什么样我一概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但我告诉你,我们家的男人都是你害的,是你让我们不顺利的。你凭什么能活那么久的?凭什么啊!”
方心訸的声音很大。
最后,方心訸说道:“你怎么不去死?”
她懒得看曹博文的表情。
方心訸走出了审讯室,又走回了办公室。
她看到了谭家名的工位,直直地坐了上去。
坐在谭家名的位置上,她突然看到了电脑后面的照片。
照片是谭家名毕业的时候和他第一批警队一起拍的。
一眼能看到。
很年轻,眼睛依旧黑漆漆。
照片上的十个人,如今只剩下了三个。
剩下的人,要不牺牲,要不调职,要不不知所踪。
打开抽屉,他的抽屉里东西不多,还有几颗水果糖。
慕容蔚走上前问她:“名哥怎么样了?”
方心訸摇摇头,叹气:“不太好。”
慕容蔚递上一杯热茶:“怎么了?”
方心訸看着杯子上的热气缓缓冒出,简单地吹了几口。
“他受了……好多痛苦。”
望着眼前的慕容蔚和马冲,她始终没说出口。
【他变瘦了!】
【他不记得我了!】
【我们近三十年的感情化为零了。】
…
马冲在一旁说:“我昨天去看他,阿姨都没让我进去。”
方心訸喝了一口热茶:“大概是他那个样子太吓人了吧。”
慕容蔚说:“阿姨也没让我进去,大概是怕他受刺激。名哥也是的,这些怎么不跟我说,我又不会隐瞒秘密。”
“这种事还是少说吧,不过能够铲除一品红,也算是了了我妈妈的心愿。”
胃因为热茶的刺激变得温暖,方心訸慢慢平静下心。
“我先走了,我得去看看他了。”
方心訸一口把慕容蔚给的茶喝完,还不忘帮她洗了洗杯子。
慕容蔚说:“姐,你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不了,我不累。”
“可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很累。”
“真的没关系,我能行。”
见她如此,慕容蔚不再言语。
慕容蔚内心暗道:“名哥,你能被她爱上,你真的一定要想起来啊。”
甩干手,方心訸准备离开警局。
望着谭家名的工位,方心訸又坐了两三分钟。
离开警局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了。
“马冲,我们买点菜吧。”
马冲问:“在家做么?”
方心訸颔首:“你来吃么?”
马冲略带些委屈道:“那这一次吃牛肉版鱼香肉丝行不?”
方心訸终于笑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