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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择灭

凛冽折纸:赵千鹤

“不去学校,不行吗……”赵千鹤醒过来时,已经。过了闹钟十分钟了,要是抓紧时间的话,还能赶得上第五班公交。她总是要和网上的友人聊到后半夜近乎三点时才能睡得著,然而清晨六点一刻就要起床,她经常做梦梦见自己迟到,但现实中一次迟到都没有过。当然,就在刚才她还梦见了自己错过了公交车,还被人撞掉了左边的耳机,里面听著的音乐也传了出来,那可能是一首很轻的摇滚乐。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是平躺的姿势,双手交合放在腹部。赵千鹤一直是趴著睡的,但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醒过来时都如今早这般姿势,这虽然并不算什麽奇事,可她格外在意自己为何会双手交合于腹部,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停止呼吸了一样。

起身。

大雨还在下,阴云笼著这座三面皆山的小城,薄明只在远处,赵千鹤的目光穿过花露水的烈息,从窗户的锈栏远望向对岸的山,只见到一片朦茫的水雾覆在建筑的表面,好像它们都已经溶解在水雾里了。

深呼吸。

耳边是客厅里空放著的晨间新闻,刚才还在氤氲不清的梦中时,男主持人用著疲惫的语调播报了省内的新闻,现在却是一位富有元气的女声正在播报全国天气,已经快播报到这座城市附近的省会了,总之依然是大雨不绝的天气,赵千鹤也无心去听了。

“妈?”她刚想喊出来,嗓子却被痰卡了一下,略急地清了清嗓,声音才恢复了正常,“妈——”

没有人回应。

父亲的夜班还没交班,归来也得八点多了,整屋里只有赵千鹤和她母亲,昨晚只有赵千鹤熬夜到了两点,电视早在十一点就关了,平常时都在九点就关了,因为电视台的节目只到九点,后面的重播几乎没有人看,当然也说不好有什麽深夜节目——但现在这晨间的天气预报也快要结束了。

“困死了,上这个破学……啊……明明才期末完,怎麽还不放假?也不对,假期总是过得太快,什麽时候毕业?……呃,也不对……”赵千鹤这样想著,随手套上了一件短袖,从凌乱的被窝下翻出了校服,准备先去洗漱,然后换好衣服再抽把黑伞,再从矮桌上拿好昨夜买来的菠萝包,迅速地挎上书包夺门而出,“哈,只能去了,今天周几?……四?早自习是哪个老师?诶我的耳机呢。”

抬头看向客厅里的挂钟:6:29

“妈?——”

还是无人回应,赵千鹤皱了皱眉,没有再喊,只是继续收拾著东西,她想著,赶在七点十分之前坐到那个位置上就行了。

洗漱完毕,6:35。

赵千鹤把头发扎好后,听见电视里正在播著一条很与众不同的信息,那不像是广告,语气十分正式:

“……近期,许多曾在失踪人口名单上的人,突然间有了大量的目击记录,他们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如果有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你面前,又或是有人凭空消失了,请一定要冷静。”

“这可真能扯。”赵千鹤又看了看窗中的远景,要穿过大雾到达彼端,才能抵达那所学校——她接著看了看电视上刚播报的那条新闻的标题,慢慢念了出来,“三墨市原失踪人口疑似大量回归。”

也许是好事,不过,赵千鹤只觉得吵闹,但也没来得及把电视关上,匆匆瞥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就要冲出门去,她大喊:“妈——我出门咯!电视记得关一下,不然浪费电——”

赵千鹤挎起沉甸甸的书包,门已经半开了,她用伞顶顶开房门,一阵泥土味浑浊了她的视线,不管太多,她大步飞出门去,再随手把门甩了回去,防盗门的一声“咔——嘭”,炸开了雨声的宁静,留下邻居的铁栏外门在冷雨中颤动。

这又会是平常的一天,天廊两边受潮的垃圾味时而与泥土味交集,刺激著她尽快离开楼道,楼梯转角的灰墙上,墙皮与霉菌与被小刀刮烂的彩纸广告正凝视著经过的人,微风刮过时,墙上好像有人在低语;赵千鹤已经戴上了耳机,音量的喧哗让她的耳中阴云密布,而眼前是一片漫漫的黑暗,原本应不安闪烁的声控灯,此刻也熄灭了。她凭著感觉下了陡梯后,差点滑倒,她匆匆回瞥临街台阶上的苔藓——那里原来有苔藓吗?

今天是期末考试后的第一周,这一周,学校本是有计划开设为期一周的补课,其实也没什麽内容,因为每天只补习半天——有人会为此用功,有人对此深恶痛绝,有人只是为了多见同学几面,至于赵千鹤,只是想去找点乐子,虽然心中已经把校领导骂了千遍了,但至少在这样的天气下上课,的确是赵千鹤最喜欢的,感觉知识都因此湿润了不少,也许能溶入记忆,再也不会忘记。

她这样想著,冒著雨,抵达了看不清人脸的车站,一首歌结束时,她已经搭上了公交车,她看著昏涌的人影,收起的伞与校服长袖上湿冷的雨点与他人身上未蒸发的雨点摩擦,落地时啪嗒出一片白色。耳机里正播放著东京事变的《総合》,昨夜还未听完,她听歌喜欢随机播放,一张专辑大概听了一半,她最喜欢的是《空が鸣っている(响彻这一片天空)》,正好随机到了这里,赵千鹤满意地笑了一下,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好像要溶入窗外的大雨,内心闪过了一丝不安。

“野放途きわまりない闇夜见上げれば(抬头仰望这一片肆无忌惮的黑夜)……”歌里如是唱著,她抬头只见自己的手勉强够得到公交车的上栏杆,只是拥挤,还要避免触碰到其他人的手,同时,那些黑压的身影也疲惫地强撑著身子,满面愁容地看著窗外似乎无终的大雨,里面有几个人和自己一样呢?车厢内为了节电而关上了灯光,也关上了车窗,空调更未打开。赵千鹤想跟著歌曲哼唱,若是有人同样喜欢这首歌的话,就和TA做朋友——但还是算了吧,这场雨什麽时候停才是关键,她不想过早地让弥漫在心头的阴翳感觉消失,也不想让大雨冲垮这座城市。再说了啊,仅仅靠一首歌去交朋友,太轻了。

上了跨江大桥了,这里的景色几乎天天可见,雨后的晴昏一旦倒映到广阔的江面上,辉煌的短暂会让赵千鹤期盼车流的堵塞,但那样的天气太罕见了,日复一日的,只有辉翠不澈的江面,只有沉默的渡船,只有听不见的水声,更何况,现在的江面上只有渐渐浓起来的雨雾。

过了桥以后再往北走二百米,就能抵达学校大门,那里会有佝著身子、面色严厉的保安大爷在等著学生们。

“那大爷今天还要上班,真是辛苦啊……”赵千鹤想不起那人的面孔,仅仅是靠著进出校门时的压迫感在回忆。

“赵千鹤……”

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声音在赵千鹤背后幽幽地响起。

赵千鹤当然听到了,这些天她总能听到这声音的呼唤,她不认为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毕竟生活生命依然平稳继续。

“赵千鹤……”

那声音逐渐靠近了,身后有个高大的身影挤过赵千鹤,但肯定不是那人。

她假装不在意,马上要下车了,公交车已经下了大桥。

离公交车后门还有半米,赵千鹤转身时在左眼余光里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不敢确认……只要自己下了车就好了。

那张脸的主人实存在赵千鹤旁边,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二人的相似,而赵千鹤心中刚才闪过的不安又闪回了,她低头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友人发消息,但是对方还未醒过来。

“我遇到替身了。”

“好像这些天就是她在叫我……”

“我该怎麽办?我想逃跑,但又想知道那家伙的意图。”

“要到站了,我先到学校去。”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又要尽量忍住好奇的目光,耳机里《遭难》已经接近末尾了。

“赵千鹤……”那声音一直在缠著她。

赵千鹤从腋下抽出雨伞,想冲过面前的人站到车门前的禁立区里,虽然成功了,却好像有什麽东西被扯了下来,左耳的音乐突然远去了一样,消失了,她楞了一下,把伞又赶忙夹到胸前,寻找著被挂下来的左耳机,在玻璃车门上的诸多倒影里,唯独没有自己。

30米……20米……“车辆抵达 江山铭府 站,请下车的乘客扶好扶手,带好随身物品从车后门下车……”到了!车门打开了!

赵千鹤右手紧握住车门上的栏杆,今天进站时刹车的幅度要比过去小不少,虽然在四五月时也可能有这样的幅度……

她几乎从车后门跳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7:02,还有两百米的距离,好在学校就在公交站的这边,不用等红绿灯。

来不及回头望了,就算那人跟过来也无所谓了,保持不迟到的记录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这并没有什麽值得的。

她没有撑开伞,又把耳机挂在颈后,再塞到了短袖里,把手机放入校服内兜(偷偷改过的校服,当然有内兜了),边深呼吸边逐渐加快步伐,等到要跑起来时,距离校门口还有100米,她感觉自己已经可以看得见学校大门的形状了,好像学校对面的文具店的招牌已经在等待著她的目光了。

大雨淋过她的脸,一些雨滴从书包未完全闭合的拉链间坠下,把她的笔记本封皮染上了白色——这场雨什麽时候才能停?赵千鹤抵达大门、看见“三墨市第七中学”的石碑时,才发现那栅栏门只留了一个窄口,雨已经在校门前的坑洼里积蓄许久,本被染黑的路面与水坑,此刻正隐隐游离著一层白。

校服已经湿透了,握著伞的手已经有点失去知觉了。略猛地冲入校门后,她才想起来校门对面的文具店今天没有开门,本来还预约了一支崭新的钢笔,今天……

“高……几三班来著?”她借著阴云的暗谧,目光扫过几乎无人的操场,直视向教学楼的三层,那一排发昏的吊灯正缈缈地闪烁白光。步履不停,步履不停,跑进教学楼时,一阵热浪几乎要将她驱出教学楼,黄得发冷的声控灯看上去比自家楼道的灯差不了多少,她好像在热浪的吹打中,看见了期末考试前一天的早晨的人来人往与不怀好意的政教走狗同处于这一屋檐下;而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爬楼,从这低矮的大厅到三楼,第一层有十二级台阶到半层,继而每一次转角都是九阶,要记下来总共多少阶,好让自己身处于一个无奖赏的任务中吗?——她曾不止一次试过,却总是半途而废,今天也是这样,她两阶一步地跨上,每到了第九阶,她必须要停一下,这所谓的最优解应该是三步一阶,但那样的话,她就上不去了,还有可能拉伤,而那最尾的缓步就像是急刹,她始终不能习惯。

等到快要到教室门口时,她步过了漫长的黑暗,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间处于阳面的教室并不欢迎任何人的到来,即便在走廊里还能听见琅琅书声,这里的同学们并不关心赵千鹤的到来,因为她踏入教室的那刻,早自习的铃声正好响了起来,那是一阵初识就很熟悉的大提琴曲的截选,或许是《BMV:1007 Part I》,或许是其它的大提琴曲的部分,总之这低沉的音色让赵千鹤显得有点滑稽,短发也被淋透了,浑身都在轻颤——没有人会看她的。

讲台上没有老师,白板上也没有主题,最右边还写著暑假的作业。而赵千鹤边走向自己的位置上,边庆幸著刚才那个未知的同貌人没有追来,因为她已经十分钟没有听见……

“赵千鹤……”突然有人叫她,赵千鹤立马绷紧了神经,四处张望著,没有觅到声源,她刚才本想把手机拿出来放到座斗里,但在一切都安全之前,她绝对不会暴露的。不过这是一个她很熟悉的声音,但语气上带有明烈的敌意。

“赵千鹤……你为什麽卡著点才来?”负责今天早自习的老师原来一直坐在赵千鹤的位置上,“我在班主任那听说过,你可是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才到过。”

看来班主任还给赵千鹤记录著到校时间,而的确,不迟到算是赵千鹤唯一能够在学校做到的事了,至于学习如何,她一直稳定在中流砥柱的位置上;谈及人际关系,她也没有真正的朋友。

她不想解释,也懒得与这个男老师六目相对——看来今天早上是语文早读,她四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在默默地做著练习的卷子,都在把白纸作为答题卡,先写著古诗文的默写,她有点担心自己身上的水珠会不小心淋湿他们的纸张,刚才走向座位时可是很慢很慢,但她的衣角上的雨滴也和刚才一样,在地上啪嗒出了一点一滴的白色。

“我……”

“第一次卡点,下一次再卡点,再下一次是不是就要迟到了?这可不行。”那男老师好像一副忽略赵千鹤的样子,转过头继续审阅著其它同属他掌教的班级的卷子,“把书包放下吧,拿好笔,这是你的卷子,空空的,坐到讲台上答题去,一会儿由你来和大家对答案。”

赵千鹤极不情愿让这让人略感厌恶的老师的轮廓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哪怕一点,也不愿意,但她必须把湿漉漉的书包挂到桌侧的挂钩上,只要一低头,这个庞大的身形就要出现在她狭小的座位里……

“不来学校,不行吗?切,就算是卡点,也是在结束时赶上了嘛……”她痛恶地想著,虽然昨夜早就骂过了今早的早自习的可能性,但现在,她真的想大声喊出质问。边想著,边闭著眼凭感觉把书包挂好,再眯著眼低下头避开视线,接过那张干燥的试卷,至于中性笔,讲台上还有四五支黑笔,那都是班主任批卷子以后随手忘掉的。

题倒不难,只是赵千鹤仿佛又幻听到了那个困扰已久的呼唤:“赵千鹤……”

赵千鹤安坐在讲台上,发丝还在慢慢往下滴落白色而不透明的雨点,如果落到这张发黄的印刷试卷上,颜色如同滴下了一片修正液,那就又要挨骂了……没有人还在用修正液,没有人,错了就涂黑,哪有机会允许涂白的?

“赵千鹤……是要……成为神明。赵千鹤……”

那声音开始自说自话了,但好像只有赵千鹤能听得见,前几日这声音出现时,赵千鹤的父母都未听见,但她就是不认为这是自己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

简直就像是身处于电影或是动漫中一样的情节。

赵千鹤的思绪纷乱,眼前的题目是“无边落木萧萧下……”

她无心答题,索性随便编好了——“孤帆一片日边来”,但是一会儿又要和大家对答案,或许改成正确答案会更好一点,就此惹人发笑也只是片刻的欢愉,更是无必要的事情——“不尽长江滚滚来”,她改回去了,这些默写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难度。

但,“成神”?那是什麽样的神明?自己这样的性格怎麽会适合当神明呢?又或者,为什麽会找上自己呢?

这些问题如乱麻一般困扰著赵千鹤,她没有办法把它们横平竖直地放好,厘清顺序。

“你在考虑……你要成神……”

“你考虑许久啦……为什麽不答应呢?赵千鹤……赵千鹤……”唤名的语气愈来愈重,潜藏的嗔怒终于有所暴露,而这与赵千鹤相同的声音,在赵千鹤听来,自己的愤怒何时达到过这般?

黑羊毛……黑羊毛……

慢慢飘……天边乌云替你笑……

黑羊毛……黑羊毛……

慢慢飘……孤独孤独杀人刀……

白羊角……白羊角……

轻轻摇……大雨无家归青潮……

白羊角……白羊角……

轻轻摇……待到电波将恶报……“

那声音自顾地开始唱童谣,音调单一,并且节奏非常令人不适,好像是在挑衅著赵千鹤的忍耐极限。赵千鹤面对著试卷上的题目,脑子里本就空乱,她在那声音的干扰下,觉得自己的声音唱歌从来没有这麽难听过。

“别吵……”赵千鹤低声怒言道,并没有人听见这一声,那个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这绝对不是凭空来的歌谣。

赵千鹤一时想不起这熟悉的感觉因何而来,但那歌词分明陌生。她不愿管那麽多了,先把题答完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偷偷瞥向窗外,不知道那老师有没有在盯著讲台,或许还在批阅卷子罢,只是楼道尽头的水房里的滴漏声吸引著赵千鹤走神,她想数一下那里一分钟究竟会滴漏多少声,是否和自己的脉搏一样慢。

但窗外,窗外仍是一片被雨声和大雾溶解的景色,灰暗的楼形无处避雨,它们的未完成也被淹没,不知还要淋洗多久,一旦目光靠近,它们又在这里狼狈了几分。

“请写出一条饱含热血的励志诗句:……”试卷上这样提问,在默写的最后一栏,居然是一道开放性题目。

这的确是课内课外即可,譬如《行路难》或是《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又或是《望岳》,但也没有说不可以自己写诗,虽然那样做太冒险了,如果是正式的大考,无非是在赌局中期待著知音的目光;现在的话,写上去只会招来讥笑与冷眼,尤其是这位老师,更是会用明褒暗贬的语气来为难赵千鹤,她的才情就是这样被迫怯敛的。

还是随便背一首吧……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她很喜欢辛弃疾的词,至少现阶段来说,这是难得的热血了,即便在这一空里是错的,也不会被讥讽,只会被简单地画个叉,一笔带过。

第二节课下了,还有三节课,今天的补课就结束了。

早自习之后的课程里,那个声音再没有出现了,可能是因为赵千鹤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了,因为从她的位置往墙壁那边看去,正好可以看见矮门玻璃窗上那张班主任的恶颜,虽然班主任平常总是面带笑容,上课时也总是喜上眉梢的样子,但唯有在这种时刻,那张略带童稚的容颜会充满恶意,上课说话与睡觉的名单已经在这高压的凝视下,写满了半个小笔记本。

好在现在下课了,现在只有这一年级在补课,大雨没有要停的迹象,雨声已经让这所学校变成一座孤岛了,门前的积水已经能够漫过脚腕了,过去有过这样的大雨吗?

赵千鹤的困意上涌,她站在卫生间前的盥洗台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如此狼狈,或者自己每一天都是这个样子,真正能精力旺盛的日子好像已经远去了,她对著镜子苦笑,镜子里的她也苦笑。

周围没有其他人了,马上要上课了,距预备铃响还有一分钟,虽然那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铃声罢了,预备铃要求的预备姿态与学校承诺的课间十分钟无疑是冲突的,因此赵千鹤从来没有做过预备的姿态。

镜子里的卫生间门帘后,在对窗的白雾的反射下,有一个悬空的人影。

赵千鹤一边洗脸一边揉眼,看见那悬空的人影后,她揉眼的频率更快了,每次都想看清那里,却不知道越揉越模糊,她的视野已经模糊了不少。

黑羊毛……黑羊毛……

慢慢飘……亡生亡影缀葡萄……

黑羊毛……黑羊毛……

慢慢飘……对立对立不坚牢……

白羊角……白羊角……

轻轻摇……悔天怨地谁逍遥……

白羊角……白羊角……

轻轻摇……丰刈人间万血草……”从卫生间里传来了赵千鹤自己的声音,预备铃已经打响了,下一节是历史课。

“说吧,你要干什麽,又是冒充我,又是成为神明,别打扰我正常的生活。”赵千鹤用袖子抹过眼睛,才看清那个悬空的身影的下肢是自然下垂著的,她一动不动。

“观察你许久了,你的生活原来这麽无趣。”

“别人看不见你,对吧?”

“为什麽不先进来呢?想看看你惊讶的样子……”

赵千鹤的目光只从镜中凝视著背后卫生间门帘后的那个身影,她还真的想过有神明的使徒降临到身边,没想到会这样令人生厌,她愤怒地低语道:“别用我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

“进来啊……你今天,可是这些天来第一次搭理。”

“差不多得了。我要去上课了,不回答我问题的话那就算了,没什麽好说的。”

赵千鹤闭上眼,准备用大步流星来掩盖恐惧,离开这里的话,或许能遇到什麽人可以帮到自己;至于那些仍大块存于心中的厌烦,根本没必要遮掩。

那声音也有点生气了,压抑住急躁,耐心地威胁著赵千鹤:“通常是不可见的,不过如果你现在就回到教室里……那,现身,然后跟著你一起进教室……怎麽样?是不是很好?”

“这就是神明啊,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神明未免也太没有用了。”赵千鹤与那门帘保持著背对,而在刚才,帘后的身影似乎抽动了一两下,那双腿前后晃动了两下,随后又归寂了。她既想保持敏锐,凝视著那里,又想闭上眼去逃避这个烦人的“神明”。

“在那扇门帘后可是有著与你有关但不为你知的事情,不去看看吗。”

“我只需要知道和我有关就好了,具体是什麽,那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那我现在就可以现身,就在这监控系统之下,凭空出现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人。”

“别给我添乱。”赵千鹤对著摄像头翻了一个白眼,当然,那“神明”并不在那个方向,而在她仰望摄像头时,镜中的她正对著赵千鹤假笑,目光一直盯著赵千鹤身后,好像要监视著她进入那里。

镜像看著赵千鹤的背影踱步走向卫生间,一种期待,开始在镜像的容颜上燃烧。

“对……就是这样,进来吧。”

赵千鹤在快要接近门帘时已经预备好了仰望,但在这刻却感到左边裤兜传来一下强烈的震动,短消息好像是提醒著她,自己还身处于摄像头的视野里——尽管今日的监控室不会有人值班,但录像……录像是会定期清理的。

她的心中有一阵强烈的好奇与激猛的恐惧在互相搏浪,距离揭开门帘只差一步,而仰望的人影依然静默,“不要打开”还是“看一看吧”,这两种念头迅速又反复地涂抹在她心上。

她趁好奇心占据上风时猛然扬起门帘,迅速眨眼,眼前这正悬在灯上的身形,是一个身穿同样校服的女生,还未来得及让赵千鹤细看,再向上仰望,看见了那女生那张惨白的脸,仿若被吊死了一般,却正是她自己的容颜,即便是吊死的样子,脸上却有著和刚才那镜像一样的假笑,眼神正空洞地看向地面的某处。

“啧啧啧,这也是实体吗?”

“还记得李芩冬吗?这个名字……”

“陌生。”

“大约两周前,她自杀了,真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居然没有等到这几天的大雨,选择在雨夜结束生命的人……都是……”

“只是死了一个人而已,你费尽心思想让我知道什麽呢。”赵千鹤打断了那“神明”的说教,她想伸手戳指那悬空的躯体,但又担心会发生其它事情,譬如这躯体没有实体感,又或可能那的确是实体,仅仅一个戳指就会让这躯体坠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芩冬是赵千鹤的初中同学,再听见这名字时,陌生突袭而来,繁琐的日常与远方的苦难把过往某一阶段的相遇磨灭至仅剩残骸,可惜这个名字恰好不存于这些残骸里——在赵千鹤的日常里,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但触目惊心好像就算触手可得一样,她在距离的交推中,感官已经麻木,记忆变得迟钝,初中仅经过了两年半,竟已恍如隔世。

而似是神明的话语还在飘摇:

“两年前,你对她无意中的暴力,成为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压死骆驼的东西从来不是这最后一根。上个月,她可是来过你家门口的,留给你了一封信,却被你当成了垃圾,扔掉了。”

“没印象了。”赵千鹤未等那声音说完就回答了,像是断言,她仰望著这种无聊无感的惩罚,只想发笑,就像是曾经在影视剧里所见的厌胜之术,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诅咒,就算作用到了事主,要麽施咒者遭到反噬,要麽奸计得逞,但通常来说,这些诅咒都是需要损耗寿命的,赵千鹤一想到这里,都想问一个问题——那些被损耗了的寿命去了哪里?

“也许把吊死的窒息感移嫁到你身上时,短暂的走马灯会让你想起来。”“神明”用轻笑掩盖轻微的怒意,悬空的躯壳的手指指向赵千鹤。

“那请便,要是能借此来逃课的话。”

“你真的觉得自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还是说,只不过是有著这样的外皮。”

“别扯开话题,你这般模仿我,仅仅是来告诉我的罪过?我的罪过可轮不到你这家伙来蛊判。”赵千鹤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准备与那声音对峙,反正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翘课,就权当“神明”说的那话是真的,相信那些无聊的能力。再说,自己倒真想听听这未知的傲慢还会说出多少关于李芩冬的事情。

“罪过只是你的附加,只是短暂的寒暄。”

“为什麽找上我。”

“如果对你来说,身份如此重要……不,是对于人类,身份……”

“不是身份的问题。”

“那麽,今天早上你听到的那些失踪,确实发生过,但再出现的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至少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但,转移话题不能逃避你的行为。”

赵千鹤听著“神明”的语气略略缓和,稍稍合上了眼,再猛然睁开,自己已处于一片空无的浅水中了,周围正下著微雨,但周围的气息渴望著赵千鹤的颤抖,这里的温度如同“秋老虎”最后一日的夜色,深不见底。

她再直视前方,一个背对著她的身影静伫,一种熟悉的感觉从那轮廓传来,而那背影的距离几乎和班级座位的前后间距一样,只要伸出手……不。

“你昨天,昨天我敢肯定是你……你在我的纸上写了‘凛冽物’,那是什麽。”

“神明”声音的源头方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那正在赵千鹤前方:

“那就是让人们消失、又复现的东西。”

“你是因为这个才找到我的?这和我有什麽关系。”

“你没有耐心听长篇大论。”

“死者、凛冽物、大雨……”赵千鹤仰望上方,上方是一片看不见变化的迷白,雨点坠入她瞳孔时,雨声好像要戳破她的视野,此刻的雨比记忆中的哪一场雨都要沉重,她不知为何异常如此。

笔记上的笔迹恐怕已经被雨淋散了,但记忆中的痕迹存之若永。

“暂用这个惟妙惟肖的人形吧,等你选择成为神明时,你就会理解一切——世界正在走向预定的消灭。”“神明”自顾说著,不肯转过身来,赵千鹤听到世界的毁灭时,心跳突然沉重了一下,那是警惕和惊叹,也是窃喜与迷茫。

但回过头看,大雨好像下了不止三天了,为什麽这座城市还没被泛涌的江水……为什麽江水也如故?拿回期末试卷的那天下午,大雨就已经在下了,但……好像更久,只是因为靠著拿回期末试卷这件事来记忆雨期,又究竟是多久前滴下的第一粒雨?

想不起来了,算了。

赵千鹤抛弃快速的回想,试图在仰望视野中的迷白里寻到什麽特征点。

“换句话说,我有机会拯救世界咯?”

“人类不是都喜欢这样的故事吗。”

“我还真没兴趣,没有说清楚代价的事情,我干嘛要做。”

“你早上出门时,没有发现奇怪吗。”神明也同样仰头看向上方的迷白。

“——母亲可能只是太累了而已。”赵千鹤心虚地忙辩,“昨晚……”

“她被凛冽物藏起来了。”神明不紧不慢地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赵千鹤的预期,她想起晨间新闻播报的内容,又想不起来那位播音员的声音了。母亲……母亲……啊……

不过,话语转瞬滴到地面,竟极其短暂地溶扩出几瞬的彩色,也被淋漓所裁开,细碎得不见了踪影,赵千鹤看得很清楚。

她咬紧嘴唇,下一句询问的话已经犹豫到嘴边了,她多想咽回去,好避免知道更多的残酷,但沉默不能解决问题。

“那我父亲……”赵千鹤意识到神明正在用双亲来威胁她,而一些反诘已在她的心中初具雏形,但如果父亲下夜班归家后看见母亲消失了……

“他不会知道的,要是让这些普通人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世界如此危险,一切都会乱套……但,他们迟早要面对这些东西。”

“你既然可以修改记忆,有了这样强大的能力,为什麽还要来找我?还这样要挟我……”

“强大?呵,神明的力量是渺小的,仅仅是靠修改记忆来编制谎言的网,不过是小把戏。我需要人类。而且那样的能力……”

神明侧过身,却不转头,好像那头颅与身体是分开控制的,但至少还转到了一个正常的角度。神明攥在衣兜里的双手正向外慢慢地飞出青绿色的光流,赵千鹤在空中看到即将淡隐的青绿色时,顺著色流,看到了那道安稳的光流,她想著这颜色似曾相识,又无处可觅。

“仅此而已?”赵千鹤有点焦躁了。

“如果你答应,你就可以使用神明的力量去拯救你的母亲……并没有要挟你,只是那些凛冽物开始泛滥……”

“算了,再争下去没结果的,我暂且答应你,但是……不要碰我的家人。”赵千鹤想转身离开,刚转过去,神明的背影又出现在面前,她妥协一样的答应,并没有让她回到之前的现实中,想低头查看时间,却突然想起来今日出门匆忙而忘记了带表。

耳边逐渐听晰大雨的声音,和先前差不多,和先前的某一场大雨很像——赵千鹤骗著自己——不过她听到的雨声的确是真的。

“真是好孩子,这样才好。”神明在赵千鹤面前转过身,借著相同的容颜,做出了赵千鹤根本不会做的笑颜,蕴在其中的那份活力让赵千鹤厌倦。

在答应了神明的那一刻,在赵千鹤话音消失时,一段冰冷的气息如流星一样突入了她还未闭合的唇间,直坠向她的喉咙——周围的雨还没有停,可能只是太冷了——赵千鹤想著。

那气息安稳落下后,如同迅速消融的冰一样立即消失在她的喉中,之后有像是大风狂怒刮过的声响在赵千鹤的耳后涌起,四下空无的白色像厚堆而将凝的颜料一样,逐渐被那风声吹散,周围正被缓缓地还原回卫生间的样貌,赵千鹤目视著那些褪去,风声的疾狂让她的呼吸如被压迫著,濒临窒息的感觉如同白色的吹离。

她深呼吸著,空气里有一丝闪现过的泥土味,然而在来时路上竟一息都未嗅得,她想贪婪地嗅入那一丝,却像是追车的小犬一般,对于远去而望尘莫及;她借著深呼吸,她艰难地低语到:

“那我回教室了啊,我的东西还在那。”

赵千鹤低下目光,凝视著面前的自己,细看那对黑色的瞳孔时,神明还不停眨著眼,好像在躲避目光;但那瞳孔是由十几个同心三角形旋转而来的,并且还在旋转著,这似乎是神明与自己的区别之一。

“你的东西?你除了血亲和名字,还拥有什麽?”

神明不满地看著赵千鹤,双眼瞳孔里旋转的那些三角形,其中的几个三角形由黑变白,似乎在算计著赵千鹤的记忆。

“我……”

“人就是这样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离开的,你为什麽那麽在意呢?”

“你,你做了什麽。”赵千鹤猜想著,这无慈悲的神明是否会如那些动漫作品里的神明一样,对她的世界做出怎样的抹杀,鉴于刚才说出的内容,恐怕一些可怕的行为已经发生了。

“那你去吧,人们会以异样的目光看著你。”

“喂,那个菠萝包我还没吃呢,你不会也修改了……是叫修改吧?”

神明没有作答,周围的空白已褪去一多半,这里即将彻底回归到几分钟前的模样,独属于卫生间里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又开始打扰著赵千鹤,她也在猜想著神明是否也会嗅到那股令人眩晕的味道,也许那具仿造的躯壳也如人类一样。

卫生间的门依然紧闭。

“关于凛冽物的说明,已经写在你卧室桌子的笔记本上了。”神明瞳孔中的亮色三角形又暗了下来,借著赵千鹤躯形内流动的记忆而行船,比跟踪在她身后留下痕迹要容易多了,仅仅一下就能搜索到卧室桌子的所在,再把这一所在,投射到赵千鹤的思虑里,先这样做了,然后才借用赵千鹤的声音对她说著,“世界旦夕之间,取决于力挽狂澜。”

“雨好大,我怎麽回去。”赵千鹤见神明好像漠然不动,心中起了疑惑,打算先岔开话题,“恐怕路已经被淹没了吧?”

“拉住手……”神明犹豫了一下,后退了一步,向赵千鹤伸出了左手,那手腕上与赵千鹤一样,圈著数环绷带,赵千鹤在上周四放学后那个阴沉闷热的下午救下了一位同学,但左手扭伤了——不知道神明会不会拥有人类的痛感——但是神明没有等来赵千鹤主动伸来,于是又回踏一步,抓住了赵千鹤的右手,涓涓微弱的暖意从掌心传来,神明深吸一息,感慨地说著:“啊,你的手还挺暖和的。”

“我是,人类。永远都是。”赵千鹤被迫握住手时,没有感受到来自外部的触感,就像是从不可能的方向握住了自己的左手一样,但自己的左手依然处于冷冷的空气中。

神明忽然感慨起来,模仿著赵千鹤记忆中某次幸福的微笑,低喃起来:

“真暖和啊……还未感受过这样的温度。”

“然后呢,神明?我要怎麽回去?”赵千鹤不去看神明,自己很久没有笑过了。

“在这扇门后,就是你的卧室了,但依然需要抓紧手。”

“你是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的吧?我不想给别人带来什麽困扰。”

“呵……不好说,但你的生活与神明无关。”

“算了,到了那种时候,事情肯定会比现在有意思。”

赵千鹤设想著一个遥远的时刻,在那一刻之前会发生种种奇事,自己则有幸见证,而对于快乐的感受阈值也因此被拉高。

手心里逐渐有了陌生的触觉,神明也有同样的感觉,两只手因而暂时握紧。

“走吧。”

触碰冰冷的铁制门把手,拧过半圈,往回拉时,那被推开而现出的门缝里袭来了平静的冷风,门缝逐渐拉大,神明收回右手,却沾上了几片铁锈,厌恶地看了一眼红色的锈斑,随后抬起头,巡视著整洁而空寂的房间,这的确是赵千鹤记忆中的房间,神明在眼中一眼看见的是床头柜上的药盒与纱帘后的琴包。

神明大步跨过那道门,赵千鹤也配合著,只是步伐并没有那麽大,她也一眼看见了微微飞起的纱帘,才想起来自己匆忙离开时没有关上窗户。

赵千鹤是极不情愿让他人访视自己的房间的,可眼前这具形貌依然是自己,好像也没有什麽难为的,即便神明依然用冷静的好奇目光打量著空荡的房间,也和自己无事时检视房间的目光相差不多。

从瓷砖地站到了木地板上,好像差异也并没有多大。

“嗨,你的房间可真空啊。”神明站到床侧,面对著窗户,突然说了一句。

“怎麽,不满意吗?”赵千鹤不确定父亲也没有下班回来,蹑步走到床前坐了下来。

神明想伸出手够那个琴包,看那形状像是一把吉他,也可能是贝斯,但也只是询问了一下赵千鹤就作罢了,祂说:

“你会乐器?”

“很久以前会。”

“怪不得。”

怪不得……嗯?神明作出了怎样的猜测?那必然是有根据的;刚才那股消失了的冷气,也许不是普通的冷气。

赵千鹤也巡视了一番房间里的东西,那扇门还开著,但门后的景象只是家中的客厅,那边也是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她犹豫了一下,说:

“偷看我记忆的感觉很美妙吧。”

“啊,怎麽?这不是和你自己回忆一样吗。”

说得轻松……

“随便了,你应该消失一会了,现在回到了我的私人空间里。”

“正好,你的父亲也回来了。”

“他……已经睡著了。”

“走了,等你了解了凛冽物之后,还会再见的。”

神明踩上床,拉开了纱帘,推开了玻璃窗,雨打在锈色上,狭窄的窗口刚好能容下赵千鹤的身形,同样的窗口从下一层看去,正是电线杆的顶部与电线混缠的变压器;神明看向窗外,雨雾近得已看不见周遭的平房群,站上窗台时,右手反手抓住了窗框,似要夺窗而出。

“对了,那笔记本的后面,记著李芩冬的事情,你自己好像并不知道……你要查看一下你的记忆才好,人的一生都在和记忆作斗争,可惜可怜。”神明蹲坐在窗外的边缘上,潮湿的青苔浸润了校服裤子,半回头从余光里看向那个琴包,停下了推测,再望向大雾,想象著雾的彼端,自神明被人们创造出来后,便随著人的意识漂流,雾一直存在于人的视野里。

前倾身体,仅仅一秒,雨就淋湿了上半身,但重心已经拖拽著身体的重力,神明开始下坠。

“那里危险,你就不能……”赵千鹤听著自己的声音从耳边戛然而止,猛然回头,遮住窗户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她还未发现,窗上那架生锈了的铁栏消失了。

她没有听见神明坠落的声音,而雨声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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