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问询函,八月上旬下来了。
比第一轮短,六问,四问是顺着第一轮的回复追问,两问是新角度。纪云舒拿到函件,上午十点,分工表就发进了三人小群:四问归她,一问归骆嘉昀,一问归周保代统稿。
周保代回了个"收到",然后是一长串感慨:"兄弟们,我说句实话啊。灿星这个项目,做到现在,邪门。顺得不像个IPO。"
"哪顺了?"骆嘉昀回,"现场检查被你吃了?"
"检查那是菩萨帮忙!"周保代理直气壮,"除了那两天,你数数,第一轮十四问,我们二十天就交了;二轮六问,照纪经理这分工,十天够不够?我带了八年项目,没见过这么顺的。"
"顺不好吗?"
"好是好,"周保代说,"就是顺得我心里发毛。总觉得后面憋着个大的。"
纪云舒看着这句,回:"周总,你这话跟'我感觉要中奖'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这是乌鸦嘴,不是锦鲤嘴!"
"那你就少说两句。"
群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骆嘉昀私聊她:"这周我来深圳。"
"出差?"
"嗯,所里的事。顺便,"他说,"项目资料该做线下归档了,一二轮的底稿要核对签章,线上弄不了。"
"约哪天?"
"周四下午,我们深圳办公室。会议室我订。"
"好。"
纪云舒回完这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节目杀青之前,是她深港两地跑,去香港见客户、过关开会;现在反过来了,他开始频繁地从香港过来。
通勤反转了。
周四下午,她抱着两箱底稿到了竞天深圳办公室。前台已经认得她了,笑着放行:"纪经理,骆律师在三号会议室。"
归档是个细活,一弄就到了晚上八点。
中间出了个小插曲。核对到第二轮回复的附件册时,纪云舒发现有一份法律意见书的签章页顺序装反了——正本在复印件后面。她抽出来重新装,骆嘉昀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份是你装的?"
"不是,你们助理装的。"
"嗯。"他点点头,"我们助理装反的,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页码水印方向不对。"她说,"正本的水印是凸的。"
"纪经理,"他把那一册递给她,"你以后要是转行做律师,提前说一声,我把简历通道给你留着。"
"不转。"她把册子码回箱子,"律师太能说,我说不过。"
"你刚才还说'还行'是最高评价。"
"那是审计的评价体系。"
"律师的评价体系里,"他想了想,"'说不过'是最高的谦虚。"
签章核对到最后一册,两个人都松了口气。他把最后一本底稿码进箱子,忽然说:"饿了吧。"
"有点。"
"楼下有家糖水铺,双皮奶不错。"他合上箱盖,"所里加班的人常去。"
"你对这边很熟?"
"以前在深圳办公室待过两年。"他顿了顿,"后来才调的香港。"
糖水铺不大,老式的绿招牌,翻台很快。双皮奶端上来,她舀了一勺,奶皮皱皱的,是正经水牛奶做的。
"怎么样?"
"还行。"她说。
"只是还行?"
"我们干审计的,"她面不改色,"'还行'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笑了,低头吃自己那碗姜撞奶。
吃到一半,他状似随意地开口:"纪经理好像对深圳很熟。"
"做了五年深港通勤,能不熟吗。"
"也是。"他点点头,隔了几秒,又说,"不过你对这座城市的熟,好像不止通勤那一种。"
纪云舒舀双皮奶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哪一种?"
"说不上来。"他很诚实地摇头,"就是有时候觉得,你坐在深圳,像坐在自己家里。"
"骆律师,"她抬起眼,"你最近是不是又攒了一肚子问题想问我?"
"嗯。"他也不否认,"攒着。"
"攒着干嘛?"
"攒到你觉得可以说的那天。"他放下勺子,看着她,"我不急。"
纪云舒跟他对视了两秒,先移开了目光。
窗外是深圳八月的夜,糖水铺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她把最后一口双皮奶吃完,说:"走吧,明天还要改回复。"
"好。"
出门的时候,晚风一吹,她听见他在身后说:"双皮奶九块,记账上了。"
"记什么账?"
"港式奶茶的账。"他说,"连本带利,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