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予你7

灿星的加期审计排得很满。

周一，三方工作会，定在竞天深圳办公室的会议室。纪云舒提前十分钟到，抱着电脑进了门，发现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咖啡，一人一杯，杯套上贴着打印的名字条。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杯套上写着：纪经理。

拿起来一看标签：燕麦拿铁，去冰，无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几杯——周保代是美式加浓，律师团队两个小助理是标准拿铁，保荐机构的小姑娘是焦糖玛奇朵，全糖。

全桌只有她这杯，精确到了奶的种类、温度和糖。

她喝燕麦奶是因为乳糖不耐，去冰是因为胃不好，无糖是因为年审季喝全糖喝伤过。这三件事，她谁都没专门说过，点单的时候都是顺口一句的事。

能记住别人顺口一句的人，要么是闺蜜，要么是对手。

骆嘉昀正好走进来，在她斜对面坐下，照例点头致意："纪经理，早。"

"骆律，"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这个是你订的？"

"顺手订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上周三方视频会，"他翻开电脑，语气平平，"你桌上那杯，杯套朝外，标签冲着镜头，挂了四十分钟。燕麦拿铁，去冰，无糖，杯子的牌子是楼下那家。"

纪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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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的视频会，他到底是在开会还是在做田野调查。

"观察力是吃饭的本事。"他补了一句，"职业习惯。"

又是这四个字。交接确认函那次是这四个字，现在还是这四个字。她算是听明白了，这四个字在他这儿约等于"我干了，我有理"。

斜对面的周保代从浓茶缸子上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骆律师，你对底稿也这么细就好了。"

"底稿也细。"骆嘉昀翻开面前的文件，"纪经理可以作证——上周五我给她标了七处问询口径的问题，她周日晚上就全回了。"

"那是因为骆律周五晚上十一点发的邮件。"纪云舒面无表情，"我以为是急事，连夜看的。"

"是急事。"

"第七处是个标点。"

"问询函的标点，"他一本正经，"也是证据链的一部分。标点错了，句意就变了，句意变了，口径就偏了。"

"那是个句号。"

"句号也有站错队的。"

周保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茶缸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把后半句"你们俩慢慢聊"就着浓茶咽了回去。1

那天的会开到晚上八点。下午分组讨论，她和骆嘉昀被分在一组对问询口径，两个人头挨着头改了三版回复稿，改到第四版，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支笔。

"你用。"

"你用。"

笔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住了，谁也没拿。最后是周保代从自己包里掏出两支笔，一人拍了一支："拿着！券商的笔，不值钱！"

散会的时候外面下了场急雨，骆嘉昀的助理给每人叫了车，她那份车费的报销单抬头，据说又是"职业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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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车的间隙，周保代站在大堂门口看雨，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纪经理，你发现没有，你跟骆律师改稿子的时候，会议室特别安静。"

"改稿子不都应该安静吗？"

"不是那种安静。"周保代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是那种——两个人都不用把话说完的那种安静。我干了二十年，见过吵出来的好方案，也见过磨出来的好方案，没见过你们这种，眼神对出来的。"

纪云舒撑开伞，走进雨里："周总，雨大，早点回。"

"哎，别岔话啊——"

伞面把后半句隔在了雨声里。

纪云舒回家，许青梧又住酒店了，她一个人煮了碗面，卧了个蛋，吃完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永远是刚好的温度。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田里的番茄红了一片，黄瓜爬满了架子，还是她上周随手搭的。角落里的两畦生菜绿得冒油，再不吃就该老了。

她摘了一篮子番茄，蹲在泉眼边上洗了两个，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顺手装了一小袋，出空间，放进冰箱，贴了张便签："客户基地摘的，随便吃。——纪"

白天那杯燕麦拿铁的余温，好像还没散干净。

她拍拍手上的水，跟自己说：想什么呢，人家就是观察力好。

对底稿也那样。

对句号的站位都那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