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的结果,比林疏影预想的好一万倍。
没有批评,没有"为啥走错了不吭声"。郭涛只问了她三个问题。
"四大哪个所的?"
"普华永道。审计线,第五年,经理。"
"为啥转行?"
"想做的事,熬不到头。换个赛道,从头来呗。"
郭涛盯着她看了两秒,问出第三个问题。
"第四季度六成收入,你扫一眼材料就看出来了?"
"扫一眼不至于。"她说,"是这种公司我见得太多了。跟认人似的,打个照面就知道。"
郭涛点点头,站起身。
"行,回去干活吧。"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对了,今天这事儿,我不扣你分。但下回再让我逮着你冒充研究生,我就真送你去法大旁听,学分自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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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位在十二层东侧,郭涛团队外面那排,靠打印机。
同组的周姐带她认了一圈人,最后语重心长地交代:"咱们这儿镜头多,走路留神点,别入镜啊。"
节目录制已经到课题阶段了。茶水间里,实习生们抱着材料进进出出,个个眼下乌青。有个男生的水杯上印着斯坦福校徽,擦得锃亮。
林疏影的工作,用四个字概括:边缘打杂。
复印。装订。查工商底档。把三百页尽调材料按年份排好,钉成六册。
她没意见。五年审计经理转行做实习律师,本来就是把简历撕了重活。订卷订出花来,也是修行。
周三下午,她订到第四册,订书机停在了半空。
一组运费发票。
不同月份,五张,承运方是同一家物流公司。
发票号码,连着。
她把这五张抽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干了五年审计,有些直觉是刻进骨头里的:不同日期开的发票,号码连号——十有八九,是后来一天之内补开的。
为啥要补?原来的呢?
林疏影把发票放回去,继续订卷。
订了两页,又停下了。
说吧?一个来了三天的实习律师,越两级对尽调材料指手画脚。人家问起来,咋解释模拟法庭上那张嘴?
不说?这批材料明天就要进数据室封存。
她盯着那沓卷,想起郭涛那句"审计问题一个没漏"。
行吧。
她从便签本上撕了张黄色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那页发票复印件上,把整册材料放回了流转筐。
写得很克制——"第四册P117-121,运费发票连号,建议核承运方对账单。"
落款她犹豫了一下,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留下七个字:
"十二层东侧,打印机旁。"
便签贴出去的第二天,啥都没发生。
第三天,也啥都没发生。
林疏影开始认真反省: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那张便签被人当笑话钉在了哪个群里,标题叫《打印机旁的审计专家》。
周五傍晚,她去茶水间接水,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郭涛端着个马克杯,靠在咖啡机旁边,还是那副没打领带的样子。
"十二层东侧,打印机旁?"
林疏影握着水杯,认命地点头。
"承运方对账单调来了。五张发票,四张是后补的。原来那几张对应的货,压根没发出去。"
"……那是要出事的啊。"
"已经出了。项目组连夜重做的存货盘点。客户那边,重新谈的条件。"
他拧开马克杯喝了口水,看着她。
"你咋不直接来找我?写便签,落款还写打印机旁。我要是没看见呢?"
林疏影实话实说。
"我来所里才三天,越两级汇报,怕被人当成刺儿头。再说万一我看错了呢?便签嘛,看见了是提醒,看不见,是垃圾。"
郭涛盯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审计经理都像你这么说话?"
"不。他们都比我狠。"
茶水间门口,史欣悦探进来半个身子。
"郭par,聊天呢?"
"嗯,挖人呢。"
史欣悦的眉毛瞬间飞到了发际线。
"挖谁?她?哎哟我想起来了——模拟法庭,查账那位!"
"史律好。"
"妹子,你那天那段,在我们群里传疯了知道不?梁律都说,这姑娘眼光毒。"
郭涛在旁边慢悠悠补刀。
"眼光毒,胆子小。发现问题写便签,落款写打印机旁。"
"哈哈哈哈打印机旁!"
林疏影端着水杯,觉得这水没法接了。
走的时候,郭涛在后面叫住她。
"下周五,盛达那个项目,尽调启动会。你也来听听。"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别订卷了。订卷订不出律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