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镜头外1（郭涛）

九月一号，周一，北京。

林疏影站在写字楼底下，仰头看了三秒。

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

三年前她递辞职信那天，也是这么个晃眼的天。

那会儿她在四大做审计，第五年，经理。年审结束开评议会，她带的组出了两个重点项目，到手的奖金被总监一句话压掉三成——

"小林啊，明年，明年一定给你报上去。"

这话她听了三年。

第四年，她不听了。

辞职，租房，闭关。三年，法考客观题、主观题，一次过。

昨天人事打电话，语气甜得很："林律师，明天九点，十二层前台，有人接您哈。"

林律师。

她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二十九岁这年的秋天，开头还不错嘛。

电梯里人不少。她抱着新领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入职材料，听旁边两个姑娘聊天。

"今天大会议室是不是有活动啊？"

"法大的研究生来交流，模拟法庭，郭par去点评。"

"节目组也去吧？"

"去啊，顺便拍素材。"

节目。

林疏影想起来了。入职前她就知道，君合今年接了个职场综艺，《令人心动的offer》第二季，就在所里录。

跟她没关系。她是来打工的，又不是来上电视的。

十二层到了。她跟着人流往外走，手机在兜里震。

前同事老孟，连发三条。

"走了没走了没？"

"告诉你个好消息啊，压你奖金那个，今年自己奖金也被压了，哈哈哈哈哈。"

"还有还有，你走之后，他招了仨人接你的活。仨！全干趴下了。"

林疏影没忍住，笑出了声。

低头回消息的工夫，她跟着前面的人拐了个弯，推开了一扇会议室的门。

笑声卡在喉咙里。

巨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正前方一块白板，写着"股权转让纠纷·模拟法庭"。两侧长桌，一边坐着十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一边坐着几位律师。

以及，角落里，两台摄像机。

红灯亮着。

她转身想溜，门口的行政姑娘眼疾手快，压低声音。

"同学，可算来了，代表团就等你了，快坐快坐。"

"我不是——"

"哎呀马上开始了！"

她被半推半按地，塞进了学生那排长桌的最后一个空位。

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孟问："新单位第一天，感觉咋样？"

林疏影看着对面的摄像机红灯，缓缓地，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感觉咋样？

感觉要完。

模拟法庭打得有来有回。

原告席和被告席争的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什么阴阳合同、什么代持，林疏影听了半小时，法律争点没全听懂，但是账她听明白了。

标的公司，连续三年，第四季度确认全年六成的收入。

老熟人了。她在上一家单位，年年跟这种报表斗智斗勇。

双方陈述完毕，进入点评环节。

点评席中间那位，深灰西装，没打领带，眉眼长得确实出挑。他翻材料的时候，会议室里起码一半人在偷看。

她听见身后有人用气声说："郭par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诶。"

郭涛。电梯里听过的名字，所草，节目带教律师之一。

郭涛把材料合上，抬眼。

"打得不错。程序上有点小瑕疵，回头单说。先听听代表团这边的看法呗——"

他的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全场唯一一个试图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人身上。

"就那位同学吧。一直低着头，是有不同意见吗？"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林疏影站起来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

说我是新来的？不行。第一天入职就给单位添乱，人事得哭死。

那说点啥？好歹是干了五年审计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

"各位律师好。法律上的事儿我不懂，不敢瞎说，就说个我看懂的吧。"

"刚才两边争的是股权转让款付没付清、代持成不成立。可我翻材料的时候瞅见个事儿——这个标的公司，连续三年，都是第四季度确认全年六成收入。应收账款账龄也很怪，一年以上的挂了一堆，坏账计提比例却五年没变过。"

"所以我的建议是——官司先放放。两边律师都劝劝自己的当事人，开庭之前，先各自回去，查查账。"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学生席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

律师席那边，史欣悦律师已经笑得直拍桌子。

郭涛没笑。

他往前倾了倾，重新翻开材料，翻到某一页，看了几秒，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错得很有新意。"

林疏影心里一咯噔。

"法律争点一个没答，审计问题一个没漏。"郭涛说，"你是会计学院派到法学院来的卧底吧？"

全场哄堂大笑。

会议室后门在这时被推开，人事小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看见她，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厥过去。

"林律师！你咋在这儿啊！新人欢迎会在隔壁啊！"

笑声戛然而止。

学生席炸了：林律师？

行政姑娘捂住了脸："你不是法大代表团的？"

林疏影站在原地，感觉二十九岁的第一天上班，就以一种离奇的方式，全所闻名了。

倒是郭涛，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补了一刀。

"君合的？我们哪个团队这么有福气啊？"

人事小赵颤颤巍巍："郭par……是，是您团队，外面那排工位。"

郭涛挑眉，看了她两秒，笑了。

"行。那卧底同志，散会别走，咱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