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顿节的视频电话,阿妈打了一个多小时。
镜头里,家里的帐篷翻新了,牦牛群里多了七头小牛犊,大阿爸抢着镜头给她看他新打的马鞍,小阿爸在旁边拆台,说马鞍的花纹歪歪扭扭,像他的字。
阿妈最后把镜头抢回来,问了一句:"闺女,今年雪顿节,回得来吗?"
央金看着屏幕里的三张脸,笑着说:"所里有项目,走不开。你们替我吃酸奶,替我多磕几个头。"
"好。"阿妈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房间忽然很静。
深圳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车流声隔着二十几层楼还在响。但央金觉得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腕上的珠子磕碰的声音。
她披上外套,出了门。
这个点,律所居然还有灯。她索性上了楼,刷开门,穿过黑着灯的办公区,推开了露台的玻璃门。
风一下子涌过来。
二十八楼的露台很大,摆着几组桌椅,是所里人抽烟透气的地方。今晚没有人,只有月亮。
深圳的月亮悬在高楼的缝隙里,被霓虹衬得有些发白,不如家乡的清亮,但总归是同一枚月亮。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仰头看。
雪顿节,家里该支起帐篷看藏戏了,酸奶要铺上白糖,阿妈会给她留最上面那层奶皮。小时候她坐在大阿爸的马鞍前面看戏,看困了就睡,醒来的时候,戏台子上还在唱,月亮已经挪到了雪山后面。
那时候她以为,全世界的人看月亮,都是那样的。
【弹幕】深夜emo的央金,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弹幕】深圳的月亮和雪山的月亮是同一枚,这句话好戳
【弹幕】姐姐想家了就回家啊!不行,她要卷事业,更戳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露台的玻璃门响了一下,很轻。
任为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
他加班收尾,关灯的时候看见露台上有个影子。不用走近他就知道是谁——坐姿笔直,仰着头,右手慢慢转着腕上的珠子。
转珠子的频率很慢。不是焦虑,是想家。
十年了,他认得她转珠子的每一种频率。
他站在门内,握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
换作平时,他会走过去,把牛奶塞进她手里,说一句"想家了就回去看看"。他甚至可以请好假,陪她一起回那曲。
但他今天没有。
因为他看见她的背影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月光里的塑像。有些想念,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他陪了她十年,最懂的一件事就是——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
任为轻轻带上门,把热牛奶放在了玻璃门内侧的台面上。
她回头看的时候,总能看见。
他回到工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十年前在那曲拍的照片,雪山,帐篷,还有一张她骑在马背上回头笑的。
他抽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查了查那曲的天气。
十一月,零下十一度。
他把这行字记下来,不知道记给谁看。
【弹幕】任律把牛奶放门口就走了,这个克制的温柔我真的会哭
【弹幕】他连她转珠子的频率都分得清!十年不是白给的
【弹幕】查那曲的天气,他想带她回家,或者,陪她回家
任为走后半小时,玻璃门又响了一下。
骆嘉昀也是来关灯的。
他看见露台上的身影,脚步停住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门内侧台面上那杯没动过的热牛奶上,一秒就明白了——有人来过,选择了不打扰。
他握着门把手,站了几秒。
按理说,他也该退回去。这个道理,任为懂,他也懂。
但他看见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缩了一下肩膀。十一月的深圳,后半夜的风已经凉了。
骆嘉昀脱下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披在她肩上。
央金回过头,眼睛因为仰得太久,有点湿润的亮。
"你怎么……"
"路过。"他在她旁边隔着一张椅子的位置坐下,"不看月亮,就是坐坐。你当我不存在。"
央金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把外套裹紧了些:"你的'路过',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嗯。"他望着远处的楼群,"拓展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往西挪。她看月亮,他看月亮在她眼里的倒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
"我们那里,想家的人,会对着月亮说话。月亮会把话带回雪山。"
"那你说什么?"
"我说——"她顿了顿,笑了,"我说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骆嘉昀没有接话。
他只是悄悄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想家的时候,会在二十八楼的露台看月亮。
第二件,那曲的雪山下,有个地方,有人会等她回去。
而他开始盼望那一天——不是把她留在深圳,而是陪她回去,看看养育出这样一个人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弹幕】骆律记笔记了!我亲眼看见!他记在心里了!
【弹幕】一个放牛奶,一个披外套,两个都没说破,这就是成熟男人的爱吗
【弹幕】月亮把话带回雪山,这意境美到不像综艺
快十二点,央金站起身,把外套还给他。
走到玻璃门,她看见了台面上那杯牛奶。还温着。
她愣了一下,端起来,回头看骆嘉昀:"你放的?"
"不是。"骆嘉昀看了一眼那杯子,如实相告,"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央金捧着那杯牛奶,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
一个把牛奶放下就走了。
一个把外套披上陪她坐到现在。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甜味很淡,温度刚好。
"走吧。"她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她忽然说:"骆嘉昀。"
"嗯?"
"等这个项目结束,"她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影子,"我想回一趟那曲。"
骆嘉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需要向导的话,我正好在学藏语。"
"你那两句藏语,到了那曲,会被牦牛笑话的。"
"那就麻烦老师,"电梯到了一楼,他替她按开门,"抓紧时间,多教几句。"
央金笑着走出电梯,夜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城市的灯还亮着。头顶,月亮还悬着。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轮月亮底下,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任为坐在黑暗的办公区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屏幕上不是卷宗,是一份查了一半的资料——
那曲,法律援助,公益项目。
他看了很久,把页面收藏了。
雪顿节她回不去。
那么,他想,总有什么办法,能让雪山,走到她面前来。
——或者,让他们,走到雪山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