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甜茶馆,骆嘉昀说到做到。
他"顺路"把央金接上,两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来到罗湖那条小巷。店面不大,木桌铜壶,老板娘一见央金就热情地招呼,看见她身后的骆嘉昀,笑得更热情了。
"男朋友?"
"同事。"两个人异口同声。
老板娘一脸"我懂",给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甜茶上来,一人一杯。央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绿松石手串上,珠子的颜色润得像浸了水。
骆嘉昀看着她,忽然开口:
"吐——鸡——吃。"
央金一口甜茶差点呛住。
"你说什么?"
"突及其。"骆嘉昀正襟危坐,一字一顿,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谢谢的意思。"
他的发音实在是太离谱了。第一个字像吐痰的"吐",第二个字带着诡异的儿化音,三个字连起来,听起来像某种禽类在发脾气。
央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去,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港普说藏语,这是什么化学反应
【弹幕】央金笑到弯腰!骆律你做到了,你把天籁笑成了风铃
【弹幕】"突及其"三个字被他说出了开庭的气势,我裂开了
【弹幕】老板娘:我懂。观众:我们也懂
"不对吗?"骆嘉昀的耳朵尖红了,但脸上还维持着精英律师的镇定。
"不对。"央金笑得直摆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不是'吐',是'突',舌头放松,不要太用力。你刚才那个发音,在我们那里,会被狗追的。"
"哪部分不对?"
"全部。"
骆嘉昀沉默了。
央金看他一副"庭审败北"的表情,终于良心发现,坐直了身子:"来,我教你。看着我的嘴。"
她慢慢地念了一遍。
骆嘉昀跟着念:"突及其。"
这次好一点,好了一点的意思是——从"会被狗追"进步到了"会被狗多看两眼"。
"进步很大。"央金违心地鼓掌。
"你刚才明明想笑。"
"我没有。"她板起脸,两秒后破功,又笑倒在桌上,"对不起,真的很好笑。你的舌头是跳舞了吗?"
骆嘉昀看着她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成月牙,手串磕在桌沿上,叮叮地响。他忽然觉得,发音烂一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他等她的笑声小了点,慢悠悠地开口,"要不要考虑一下,正式教我?"
央金抬起头:"教你什么?"
"藏语。"他说,"你的学生发音烂成这样,传出去,丢的是你的脸。"
"我什么时候收过你这个学生?"
"现在。"他从公文包里——对,他周六出来喝甜茶还背着公文包——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央金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藏语单词的音译和注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第一页是"扎西德勒",第二页是"酥油茶"、"甜茶"、"那曲",往后翻,还有"谢谢"、"你好"、"回家",每一页都标着日期。
最早的一条,记于一个月前。
【弹幕】这个笔记本!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记了!这是什么蓄谋已久
【弹幕】别人追人送花,骆律追人背单词,卷王的世界我不懂
【弹幕】"回家"那一页,他是想跟她说什么吗,我先哭为敬
"你……"央金捧着那个笔记本,一时没说出话。
"我学东西很慢。"骆嘉昀把笔记本收回去,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所以需要一个老师。工资好商量。"
"工资?"
"你开价。"他想了想,"不过我现在全部身家,大概只够每天请你喝一杯甜茶。"
央金看着他。
这个男人,用最淡定的表情,说最直球的话,学最笨拙的藏语。
"一杯甜茶一节课?"她挑眉。
"两杯也行。"
"成交。"她伸出手,"不过我先说好,我教学生很严格的。你听过我怎么骂实习生的。"
老板娘端着新添的甜茶过来,听见"藏语老师"四个字,乐了,当场用藏语跟央金说了一串什么。
央金也笑着回了一串。
骆嘉昀坐在中间,一个字没听懂,只听见两个人笑。
"她说什么?"他问。
"老板娘说,"央金给他续上茶,慢悠悠地翻译,"你这个学生,眼神很诚实,就是舌头不太诚实。"
骆嘉昀:"……"
"她还说,学费别只收甜茶,"央金憋着笑,"应该再收一顿藏面。"
"可以。"他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藏面,一顿。记上了。"
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乐,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这个靓仔,认真得很。"
"听过。"骆嘉昀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荣幸之至。"
握完手,他立刻松开,端起甜茶喝了一口,动作流畅,教养良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那点温度,他记了一路。
回去的地铁上,央金靠着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为什么第一个学'谢谢'?一般人不是先学'你好'吗?"
地铁轰隆轰隆地开着。
骆嘉昀看着窗玻璃上她的倒影,过了两站,才轻声说:
"因为想说谢谢的事,太多了。"
央金没听清:"啊?"
"没什么。"他笑了笑,"到站了,老师。"
她先下的车。走出几步,她回头,看见他还站在车门口,隔着玻璃冲她摆了摆手。
车门关上,地铁开走。
央金站在站台上,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从头到尾,没说再见。
就好像,笃定了还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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