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渊玥宫密室内暖光柔和,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榻上的格蕊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原本贯穿胸口的剧痛早已彻底消散,周身经脉通畅,连一丝酸痛都未曾残留。她有些茫然地抬手摸向胸口,平整光滑,伤痕尽数褪去,仿佛那场濒死的重伤只是一场噩梦。
正当她满心疑惑之际,左手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
她微微偏头,视线落向身侧。
雷渊趴在床边,牢牢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眉眼卸下了所有对外的冷锐锋芒,带着浅浅的疲惫。这几个小时里,她寸步不离,一直守着昏迷不醒的格蕊。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田晨轩端着一碗温热的养胃白粥静静立在门外,目光时刻留意着房内动静。见格蕊睁眼,他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压着声音轻唤

小蕊,你醒了?
轻柔的声响叫醒了浅憩的雷渊。
她骤然抬眼,看清苏醒的格蕊,眼底先是炸开一抹真切的欣喜,转瞬便被浓重的沉冷取代,神色骤然严肃,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格蕊。下次再这样莽撞行事,你就别再跟着我了。

这是雷渊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冰冷的语气、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室内氛围瞬间沉了下来。
田晨轩心头一紧,格蕊也瞬间听出了她藏在眼底的盛怒。
旁人或许不懂,可跟随雷渊许久的格蕊心知肚明——雷渊向来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冷心冷情,杀伐果断,从不为无关之人动容。
在雷渊心里,颜南意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人,无关紧要,不值得搭上自己人的性命。那日颜南意哭着跪地道歉、满心自责时,雷渊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吵闹烦躁,满心只有后怕与怒火。
她怒的从来不是格蕊做错事,而是怒她太傻,为一个无关之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于雷渊而言,天下人的生死皆与她无关,她只护自己身边在意的人,旁人的善良、无辜,从来抵不过自己人的分毫安危。
可格蕊不一样,她心性纯粹柔软,见不得无辜之人殒命,骨子里的善良永远没办法冷眼旁观。
看着雷渊冷沉紧绷的侧脸,感受着手心微凉的力道,格蕊心头发软,连忙反手紧紧握住雷渊的手,眉眼弯弯带着软糯的撒娇,轻声认错

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这么莽撞了。
雷渊垂眸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软意,心底轻叹。
她太了解格蕊了。
这丫头和自己一样,骨子里藏着改不掉的倔强,心怀善意、执拗温柔,真遇到危险,依旧会义无反顾选择救人。所谓的保证,不过是哄她安心的软话。
满腔怒火终究抵不过失而复得的庆幸。
雷渊敛去眼底冷意,无奈叹了口气,彻底妥协。
她抬手接过田晨轩递来的温热白粥,亲自一勺一勺吹凉,细心喂格蕊喝下。温热的粥水入腹,暖意驱散了身体残留的虚弱,格蕊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待一碗粥尽数喝完,身体彻底安稳,雷渊才放下碗盏,目光认真看向格蕊,沉声开口,终于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柔褪去,只剩严谨的探究。
格蕊整理着混乱的记忆,缓缓开口……
……………………………………………………………………
时间回到格蕊与颜南意被掳走的那一刻。
昏暗潮湿的地牢囚牢冰冷刺骨,四面石壁阴冷厚重,仅顶端一方狭小透气孔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格蕊是最先苏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她骤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破败脏乱的囚室。牢房里蜷缩着十余名陌生女子,个个面色惨白枯槁,衣衫破旧单薄,沾满尘土污渍,身形瘦弱单薄,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饱受磋磨。
她们或抱膝蜷缩角落,或垂首默然静坐,全程沉默不语,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灵魂的傀儡,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格蕊心头一沉,连忙侧首,轻轻摇晃身旁还在昏睡的颜南意。

南意,醒醒。
颜南意嘤咛一声,缓缓睁开惺忪睡眼,茫然揉了揉眼睛,下意识伸了个懒腰,脑子还残留着用餐时的松弛感,完全没察觉周遭诡异压抑的环境。
半晌,她彻底缓过神,环顾冰冷陌生的石壁,眼底瞬间写满困惑

我们、我们刚才不是还在芙蓉馆吃饭吗?这里是哪里?
格蕊轻轻摇头

我也不清楚,是被人掳过来的。
她看着身旁一众麻木绝望的女子,心底涌上浓烈的怜悯。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已然凭着本能,悄悄给影澜发送了求救讯号。
影澜自雷渊、雷狮出生起便伴其左右,是二人最信任的暗卫,忠诚度与实力无可挑剔。雷渊素来心思缜密,怕这段时间因为她要针对徐家让格蕊受到伤害,为了防止她遭遇不测,早已暗中安排影澜隐秘护在她身侧,随时接应。
格蕊心底安定几分,暗自腹诽那两个绑匪粗笨可笑,绑人手段潦草,昏迷后的她们身上财物、信物、储物装置尽数未被搜刮,属实草率至极。
她站起身,清亮温和的声音打破囚牢死寂

各位姐姐,你们不要害怕,再稍等片刻,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一定会带大家离开这里。
她抬手拍着胸脯笃定保证,眼底满是真诚坚定。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些女子早已被长期的囚禁、殴打、折磨磨平了所有希望,麻木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不期待救赎,也不敢相信陌生人的善意,只剩彻底的绝望与顺从。
一旁的颜南意连忙伸手拉住格蕊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懦不解

阿蕊,你别多事啊……我们自己能逃走就好了,她们和我们没关系的。
格蕊微微蹙眉,转头看向她,语气认真且带着几分不悦

怎么会没关系?难道就因为素不相识,我们就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困在这里受苦受难,心安理得独善其身吗?我有能力救人,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颜南意浑身一怔,瞳孔骤然收缩,怔怔看着眼前善良执拗的少女。
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遗憾翻涌而上,她轻声低笑,语气满是复杂怅然

若是我早些认识你……若是我从前也能遇见这般愿意伸手救人的光,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惜……太晚了。
她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伤痕,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默默点头,不再劝阻,安静陪在格蕊身侧。
格蕊没有深究她的异样,温柔安抚几句,随即从空间戒中取出疗伤药膏与干净纱布,蹲下身,耐心细致地为每一位女子处理身上的新旧伤痕。
轻柔的上药、细心的包扎、温和的宽慰,是她们被困此处许久,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与温暖。
不知何时,数名女子悄悄红了眼眶,压抑的抽泣声在囚牢里轻轻响起。
一个年纪最小、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擦去脸颊泪水,颤抖着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小孩)姐姐……我们……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我们真的能重获自由吗?
格蕊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眼神笃定有力

一定可以,相信我。
半个时辰悄然过去。
地牢外忽然传来隐隐的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守卫的警戒声此起彼伏。
格蕊眸光一亮,瞬间起身,元力骤然涌动,掌心即刻召唤出专属元力武器——碧落沧溟。
寒光凛冽的剑光骤然亮起,她足尖点地,身姿轻盈凌厉,一剑狠狠劈出!
“轰隆——!”
厚重腐朽的牢门应声碎裂崩塌!
站在一旁的颜南意彻底看呆了,瞠目结舌,全然没想到平日里温柔和善的格蕊,竟然拥有这般强悍的实力。

快!按照我说的,带姐姐们往后撤,疏导大家撤离!
格蕊快速出声叮嘱。
颜南意连忙回神,用力点头,转身安抚一众受惊的女子,引导众人有序后退、远离战场。
牢门破碎的巨大动静,彻底惊动了徐家驻守地牢的所有守卫。
大批守卫手持兵器狂奔涌来,神色凶狠,嘶吼着围杀而上。

(士兵)抓住她!别让她们跑了!
格蕊手持碧落沧溟,只身迎面而上,剑光翻飞,身姿灵动迅捷。
迎面两名守卫挥刀直劈而来,刀锋凌厉带风。格蕊侧身灵巧闪避,手腕翻转,剑光横扫,精准挑飞两人兵器,顺势两道剑花落下,逼得二人连连后退、重重倒地。
后方数名守卫同时袭来,棍棒交错,封堵所有去路。格蕊脚尖踏地腾空跃起,悬空转身,漫天细碎剑影如雨落下,封锁全场,凌厉剑气直逼众人周身,将冲上前的守卫一一震退负伤。
她攻守兼备,进退有度,剑光清冽凌厉,每一招都精准克制,不拖泥带水,仅凭一己之力,便死死拖住整批守卫,为女子们撤离争取充足时间。
激战正酣之际,数道身披黑色斗篷、戴着遮面面具的身影骤然从暗处杀出。
是雷渊麾下深渊组织的暗部人手!
众人身法诡秘迅捷,元力冷冽霸道,出手即是杀招,瞬间冲入战局,收割残余守卫,肃清周遭阻碍。不仅如此,他们还按照指令,快速搜查徐家所有隐秘囚牢,将其余被囚禁、关押的无辜女子尽数解救出来。
地牢之内,大乱彻底爆发。
就在众人稍稍松懈、全力疏导人群撤离的瞬间,一道破空锐响骤然袭来!
暗处藏着的冷箭裹挟致命杀机,直直瞄准毫无防备的格蕊后背,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漆黑刀光骤然横空拦截!
“铮——!”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炸开,箭矢瞬间被拦腰斩断,崩碎落地。
格蕊心头一松,猛地转头望去。
通道入口处,影澜黑衣猎猎、长发垂落,手持长剑立在光影之间,周身冷意凛然。她身侧,三皇子身姿挺拔,眉眼冷峻,周身雷电元力隐隐涌动。
影澜快步上前,沉声询问

小蕊,可有受伤?
格蕊轻轻摇头

我没事,多亏你来的及时。
与此同时,雷狮麾下亲兵押着狼狈不堪的徐墨初快步赶来,将人重重压跪在地面。
雷狮眼神冷冽,居高临下俯瞰着不断喊冤辩解的徐墨初,语气冰冷无温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徐墨初浑身颤抖,不停摇头嘶吼

不是我!我没有囚禁人口!都是误会!我是被冤枉的!
雷狮不耐多听废话,掌心蓝色雷电骤然迸发,噼里啪啦的电光狠狠劈落在徐墨初身上。
滋滋的电击声骤然响起,剧痛席卷全身,徐墨初浑身痉挛,却依旧死死咬口不认,硬扛刑罚,不肯吐露半个字。
谁也未曾预料,异变陡然突发!
饱受电击的徐墨初喉头一甜,猛地仰头,一口浓稠的黑血骤然喷射而出!
她原本澄澈的金色眼眸瞬间褪去所有光亮,尽数化为死寂惨白,仅剩瞳心一点诡异猩红血色。周身骤然翻涌出滔天浓郁的漆黑黑雾,阴冷、暴虐、毁灭的气息席卷全场!
整个人彻底被域外黑暗力量侵占心智,眼神空洞麻木,再也没有半分活人气息,完全沦为被操控的杀戮傀儡。
下一瞬,徐墨初麻木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颗狂暴硕大的黑暗元力球,裹挟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朝着在场众人狠狠轰砸而来!

全员警惕,准备战斗!
影澜厉声大喝。
局势瞬间白热化,三方强者即刻迎战,大战彻底爆发!
雷狮周身雷霆暴涨,漫天蓝紫色雷电呼啸奔腾,无数电蛇凌空乱窜、劈砸而下,精准轰击黑暗元力,试图压制对方暴虐的暗力。他元力全开,雷域铺开,硬生生挡住一波又一波黑暗冲击波,以霸道雷霆正面硬撼黑雾攻势。
影澜手持长剑,身法诡秘如影,穿梭在漫天黑暗之力之中。剑光快到极致,招招刁钻凌厉,直刺徐墨初元力核心破绽。她精准斩断一道道袭来的黑暗劲气,格挡、破招、突袭、牵制,全程游刃有余,死死锁死徐墨初的行动范围。
格蕊紧握碧落沧溟,剑光澄澈凛冽,贴身缠斗突进。她避开大范围黑暗轰炸,专找死角切入,细碎锋利的剑气层层叠加,不断消磨徐墨初周身的黑雾屏障。时而腾空劈斩,时而地面突袭,攻防衔接极致流畅,配合两人死死围剿受控的徐墨初。
三人配合默契,雷狮正面压制、影澜侧方牵制、格蕊贴身破防,雷电气劲、暗影剑势、清冽剑光交织碰撞,轰鸣巨响不绝于耳,整个徐家庭院地面崩裂、墙体坍塌、碎石漫天翻飞。
躲在角落的颜南意紧紧捂住嘴,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场凶险至极的大战,全程屏息不敢动弹。
受控的徐墨初不知疼痛、不知疲惫,黑暗元力源源不断疯狂爆发,攻势越来越狂暴汹涌。她一人之力,硬生生压制三人攻势,漫天黑雾笼罩全场,压迫感窒息刺骨。
长时间高强度鏖战,让率先正面硬抗伤害的雷狮元力飞速透支,气息渐渐紊乱,额角渗出薄汗,周身雷电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体力濒临耗尽。
就在战局即将陷入劣势的危急关头,两道凌厉强大的气息骤然破空而来!
天际光影一闪,雷伊携漫天雷霆威压落地,雷渊手握紫耀神魔枪,眸光冷冽,踏风而至!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瞬间加入战局,强横力量瞬间扭转全场局势,彻底终结这场失控的黑暗混战。
……………………………………………………………………

所以,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她抬手端起床边温好的白开水,浅浅喝了一口,温润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雷渊静静看着她气色红润、安然无恙的模样,眼底的凝重依旧没有完全散去,柔声关切追问
真的没有半点不适?身体、经脉、元力,有没有哪里隐隐发酸、发闷?

格蕊用力摇了摇头,眉眼弯起干净的笑意,语气轻松真切

真的没事啦渊姐姐,我现在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舒畅,比之前还要好。
看着少女毫无城府、全然安心的模样,雷渊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
还好,万幸。
她垂眸看着格蕊澄澈纯粹的眼眸,心中已然了然。
格蕊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自己身上被人暗中烙下过咒印封印,更不知道那枚黑红印记的作用,不知道自己险些沦为罪恶之城窃取神血的媒介、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对方手段太过阴诡隐蔽,趁格蕊昏迷毫无防备之时悄然下印,全程无痕无息,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至少雷渊是这么认为的,毕竟除了在昏迷时候下印,其他时候很容易暴露。
为了盗取她的神血,罪恶之城已然疯狂到这般地步。
不择手段,步步算计,连环设局。
先借徐家搅动风波、转移视线,再暗中锁定她身边的人、偷偷种下噬血咒印,隔空掠夺神血、妄图坐收渔利,阴毒狠戾,毫无底线。
雷渊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深处翻涌着冰冷彻骨的杀伐与寒意。
万幸咒印破除及时,万幸格蕊平安无事。
于她而言,所有阴谋算计、所有血海深仇,都可以暂时搁置,唯独身边之人的安危,是她唯一的底线。
只要小蕊没事,这一切便都值得。
至于藏在暗处、阴诡算计不休的罪恶之城,藏在王座背后、觊觎神血的罗维娜……
雷渊心中早已默默敲定结局。
徐家只是这场棋局的棋子,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而罪恶之城,这场跨越三十年的阴谋源头,这所有黑暗的根源——
她早晚,会亲手连根拔除,踏平整座罪域,清算所有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