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雀静静地伫立原地,目送她远去,眼底漾开一抹柔和温情的笑意。
待那道小小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那抹温情笑意瞬间从她眉眼间褪去,消散无踪。
眉眼温柔落尽,只剩沉敛冷寂。
暮色压落,将她的身影衬得孤绝又坚定。
她轻声开口,嗓音低缓沉静,带着奔赴前路的决绝。
“接下来,也轮到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
深山叠嶂,雾锁南戕。
终年不散的薄雾沉沉覆落山野,将整片山林笼在一片灰白的沉寂里。
荒草萋萋,漫山遍野林立着一块块老旧斑驳的墓碑。
碑身爬满青苔风霜,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安静伫立在幽深山谷之中,无声诉说着一段早已覆灭的过往。
云雀孤身立在万千碑冢之间,素衣被山风拂得轻扬。
周身无半分波澜,唯独眼底漫起一层无来由的厚重悲怆。
那悲恸不激烈、不汹涌,却像浸了百年寒霜,沉沉压在心口,苍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垂眸望着错落无言的墓碑,嗓音轻缓沙哑,
“几百年过去了,今天,是你们的忌日。”

山林寂静,无人应答,唯有风穿荒冢,簌簌作响,似是旧族亡灵低微的回响。
云雀指尖微蜷,心底漫开绵长的愧疚与自责,
“可请你们原谅我。为了引出世间逃窜的异邪、清扫四散作乱的异生物,我不得已,只能再度动用那颗禁药。”

此法一出,势必牵动众生,牵连无数无辜之人。
可乱世当前,邪祟四起,她别无选择。
“你们若要怪罪,便尽数怪我。”

她低头,眉眼覆满落寞,背负着百年来无人知晓的罪责与孤苦,缓缓呢喃,
“当年是我无能,没能护住全族,让古乌邳一族落得覆灭殆尽的下场。”

“如今我为破局,又要拉扯无辜之人入局受难。从头到尾,都是我的罪孽。”

满目青碑,皆是旧部,皆是血亲。
云雀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落于左肩,身姿微躬,默然垂首,行着最郑重的祭拜之礼。
山风猎猎,拂过她单薄的身影,一人一山一碑冢,寂寥得天地皆空。
无人知晓,世人口中性情恣意、手段莫测的邪字号当铺老板娘,孤身守着一段覆灭的古史。
她是古乌邳族最后的族长。
古乌邳族世代承袭秘术,天生能驭邪物、控阴灵,曾盛极一时,却也因这份逆天能力遭天妒,最终落得全族覆灭、血脉断绝的下场。
百年风雨更迭,沧海桑田。
偌大世间,如今只剩云雀一人,孤零零存续着古乌邳族最后的血脉与秘辛。
她是族中最后的荣光,也是最后的罪人,更是世间最孤独的守墓人。
·
岁月辗转,光阴倏忽,转眼已是两载春秋。
两年时光浮沉,世间悄然更迭无数。
风尘仆仆的张海楼带回了一个瘦小的小姑娘。
女孩眉眼温顺,安静怯懦,一身素衣干净单薄,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
廊下,张海侠静静坐着,望着眼前陌生的小姑娘,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巴,带着几分温和的好奇,轻声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张海楼走在前头,动作熟稔地放下手中行囊,头也未抬,嗓音轻快明朗,

“我给她取名张海娇。”
他侧首看向乖巧伫立的小姑娘,眼底漾开暖意,

“她说从前有一位好心的恩人曾唤她阿娇。我便替她把名字补齐,随我们姓张,往后就叫张海娇。”

“阿娇,是个温柔的好名字。”

“你我能相遇便是天大的缘分,往后你便安心留下来,在这里安稳生活。”
说罢,张海楼笑呵呵补充道:

“何止是有缘,简直是命里注定。你还记得两年前那只【灾厄】白鸽吗?”
张海侠微微垂眸思索片刻,很快点头,眼底泛起清晰的记忆:

“是不是当时姑奶奶及时从外边回来拦下,没让你随便打折卖掉的那只邪物白鸽?”
被戳中当年莽撞糗事,张海楼微微一噎,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地应声:

“是它。”
他收敛玩笑神色,语气渐渐沉敛,说起这两年胥城发生的惊天变故:

“近段时间,胥城连同周边数座城池,接连爆发了致命的黄昏草毒。”

“可所有城池的灾劫,尽数被【灾厄】挡了下来。”
想起两年前云雀的步步筹谋,张海楼心底满是敬畏与恍然:

“姑奶奶早在两年前便布好了局,悄悄派人安顿在各大城池守着契机,就等着黄昏草毒爆发的这一天。”

“也是因此,全城百姓、无数生灵,才得以在绝境中活下来,捡回一命。”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无奈,

“只是你也清楚【灾厄】的反噬功效。”

“如今那几座被救下的城池里,所有被庇护的生灵,尽数陷入了静止凝滞的状态。”
千万人得以活命,却也千万人,一同坠入了三年无声无息、无人记得的禁锢炼狱。
张海侠闻言,心底彻底豁然通透。
绵长的余韵在胸口缓缓散开,他望着窗外安稳晴朗的天色,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折服与叹服:

“没想到姑奶奶心思深远,居然在两年之前就已经提前算到了黄昏草毒爆发的这一层棋局。”
一旁的张海楼仍旧心头存惑,眉头微蹙,忍不住低声喃喃,道出心中百思不解的疑问:

“我只是一直在想,既然姑奶奶早已知晓一切,两年前就笃定黄昏草灾劫必临世间,为何不提前阻拦,试图掐灭源头?”

“反倒像是刻意逆势而为,偏偏对着那些暗中布局的军阀作对,硬生生护住了几座城池的安稳,护住了万千百姓的性命。”
这番布局太过反常,看似救人,实则放任浩劫滋生,处处透着深意与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