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江南雾气，把西泠印社旁的老巷子浸得温软。

吴邪的小公寓在二楼，不算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和他从前走南闯北、风餐露宿的日子比，这里算得上是人间烟火最安稳的归宿。窗外的梧桐枝桠晃了晃，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温柔得不像话。

只是这份温柔，没维持多久。

床上的人还陷在浅眠里，眉头微蹙，似乎还梦到了那些黄沙漫天、古墓阴寒的日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吴邪这几年收敛了所有锋芒，守着一家小小的古董铺子，日子过得平淡，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从来没真正消散过。

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床尾传了过来。

先是小小的、软乎乎的手掌扒住了床单，布料被拽得微微发皱，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用尽全力，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那是个才满一岁的小姑娘，浑身肉乎乎的，脸颊鼓得像两颗熟透的水蜜桃，胳膊腿儿都是一节一节的藕节，皮肤白嫩嫩的，透着健康的粉。头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留着一条小缝，整个人胖得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憨态可掬。

她是吴邪的亲表侄女，父母走得早，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了吴邪手里。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人的关系，这小丫头，成了吴邪在这世上，最割舍不下的牵挂。

道上的人都知道，吴家小三爷如今心尖上宠着一个小祖宗，辈分摆在这里，不管是摸金的、倒斗的，还是江湖上混的老油条，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小姑奶奶。

没人敢怠慢，也没人敢造次。

谁都清楚，从前能搅动半边天的吴邪，如今的软肋，就是这个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爬的小丫头。

小姑奶奶爬得格外卖力，小短腿蹬着床单，小胳膊使劲撑着，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翻上了床，重心不稳，直接滚了一圈，正好滚到了吴邪的腰侧。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吴邪的睡衣衣角，另一只手抬起来，软乎乎地拍在了吴邪的胳膊上，一下，又一下。

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吴邪被这细碎的动静扰了眠，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团白嫩嫩的肉，小丫头正仰着圆脸蛋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口水，傻乎乎的，又可爱得要命。

“……祖宗，你怎么醒这么早。”

吴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底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抱进怀里，小姑娘立刻顺势往他怀里钻，小脑袋蹭着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痒得吴邪心头发软。

一岁的孩子，还不会说话，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会发出“咿呀、唔唔”的奶音。也还不会走路，平日里最多就是扶着沙发站一会儿，最熟练的动作，就是满地爬，所到之处，都能留下她的小痕迹。

吴邪抱着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小姑娘被他抱在腿上，立刻不安分起来，肉手抓着吴邪的手指，使劲往自己嘴里塞，被吴邪轻轻拿开后，也不闹，只是歪着头，对着他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像山间的泉水叮咚。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大咧咧的脚步声，还有胖子标志性的大嗓门：“天真！胖爷我带了早饭！杭州小笼包，刚出锅的！还有你爱喝的豆浆！”

王胖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一身休闲装，肚子依旧圆润，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他往卧室里瞥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吴邪怀里的小团子，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走过来。

“哎哟喂，咱们小姑奶奶醒啦！”

胖子放轻了脚步，凑到床边，伸出粗粝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小姑娘不怕生，看到胖子，更是咧开嘴笑，小手伸过去，一把抓住了胖子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看看，还是跟胖爷我亲！”胖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得意，“天真，你说这小丫头，天生就有眼力见，知道谁最疼她。”

吴邪无奈地笑了笑：“她才多大，懂什么。也就你，天天跟个小孩子争宠。”

“这可不是争宠，这是辈分！”胖子一本正经，“道上都喊小姑奶奶，胖爷我这当叔的，不得好好哄着？万一哪天她不高兴了，给我穿小鞋，我可扛不住。”

话虽这么说，胖子看向小姑娘的眼神，却是实打实的宠溺。自从这孩子来到吴邪身边，胖子往这里跑的次数，比去自己家都勤，零食玩具买了一大堆，把小姑娘宠得无法无天，偏偏吴邪还管不了。

小姑娘似乎听懂了“小姑奶奶”这几个字，咿咿呀呀地晃了晃身子，肉手拍着吴邪的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胖子哈哈大笑。

没过多久，门口又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不同于胖子的莽撞，节奏缓慢又沉稳。

吴邪抬眼：“小哥，进来吧。”

门被推开，张起灵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连帽衫，身形挺拔，面容清冷，周身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可那双淡漠的眸子，在看到床上的小团子时，瞬间柔和了下来，没有了半分寒意。

这是张起灵，闷油瓶，吴邪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从前的他，眼里只有终极，只有使命，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可自从这个小生命出现，他身上的冰冷，一点点被融化，会主动留下来守着孩子，会在小姑娘哭的时候，笨拙地抱着她，一言不发地哄着。

小姑娘看到张起灵，眼睛立刻亮了，挣扎着想要从吴邪怀里扑过去。

张起灵快步走过来，伸手稳稳地接住她。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姑娘趴在他怀里，一点都不害怕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反而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安安静静的，格外乖巧。

“还是小哥厉害，咱们小姑奶奶就服你。”胖子在一旁啧啧称奇，“你说奇不奇，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黏小哥，比黏天真还紧。”

吴邪靠在床头，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暖烘烘的。

小哥、胖子，还有怀里的小姑娘，这就是他如今全部的念想。那些腥风血雨，那些生死博弈，都已经成了过往。现在的他，只想守着这间小屋，守着身边的人，守着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张起灵抱着小姑娘，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小姑娘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小嘴巴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奶音，一副昏昏欲睡又舍不得睡的模样。

“早饭放桌上了，先吃点东西。”吴邪开口，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这小家伙醒得早，估计也饿了，等会儿给她冲奶粉。”

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客厅收拾早饭，嘴里还絮絮叨叨：“胖爷跟你说，楼下那家小笼包，生意好得很，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咱们小姑奶奶虽然不能吃，但是闻闻味也好，从小培养品味……”

张起灵抱着小姑娘，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胖子的唠叨，看着吴邪眼底的温柔，整个房间里，没有江湖的打打杀杀，没有古墓的阴森恐怖，只有烟火气，只有温暖。

小姑娘在张起灵怀里，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肉手抓着他的连帽绳，拽来拽去，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就抬头看向吴邪，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吴邪伸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小脑袋，指尖触到细腻的皮肤，心头一片柔软。

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漂泊无依，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小生命，闯进他的生活，成为他的软肋，也成为他的铠甲。

户口落在他的户口本上，就是他的家人。

道上的人喊她小姑奶奶，他就护她一世安稳，不让她沾染半分江湖的尘埃，不让她经历他曾经经历过的苦难。

小姑娘似乎感受到了吴邪的目光，咿呀一声，伸出手，想要去抓吴邪的脸。吴邪微微低头，任由她软乎乎的小手，糊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温热的温度。

胖子在客厅喊：“天真！小哥！快过来吃饭！再晚包子就凉了！”

张起灵站起身，抱着小姑娘，走到吴邪身边。吴邪下床，顺手理了理小姑娘皱起来的小衣服，看着她肉嘟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一岁，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爬，只会咿咿呀呀。

却是整个吴家，整个道上，最尊贵的小姑奶奶。

是吴邪拼尽全力，也要守护一生的珍宝。

清晨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窗户，洒在三人一娃的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杭州的风，温柔地吹着，带走了所有的阴霾，只留下岁月静好，人间值得。

吴邪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小团子，心里暗暗笃定。

往后余生，风里雨里，他都会挡在她身前，让她永远做这个无忧无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奶奶。

晨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