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尖锐的起床哨撕裂了宿舍里残存的梦境。所有人如同被按下统一开关的玩偶,在懵懂与条件反射中弹坐起来。昏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入,混杂着走廊灯的光晕。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踢踢踏踏的拖鞋声、脸盆碰撞的轻响,还有压低声音的催促,构成了军训清晨独有的交响曲。
白望尘动作利落地套上迷彩服,手指飞快地扣着扣子。下铺的蒋廷枫已经叠好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正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整理衣领,见白望尘从上铺下来,顺手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水杯递了过去。两人在拥挤的水房并肩刷牙,镜子里映出两张带着睡意却年轻鲜活的脸。白望尘嘴角还沾着一点泡沫,蒋廷枫抬手,自然地用拇指替他抹去。指尖温热粗糙的触感划过皮肤,白望尘眼睫颤了颤,没躲开,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红。
集合哨再次响起,所有人如潮水般涌向楼下。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雾。邢教官一身笔挺作训服,站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迅速列队的年轻面孔。她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洪亮:
“今天轮到我们连去郊游!吃完早饭,立刻回这里集合,听到了吗?!”
“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回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气泡一样噗噗冒出。郊游!这对连日来在枯燥训练中打滚的他们而言,无疑是沙漠中的甘泉。
“蒋廷枫,带队!先去操场跑两圈热热身,然后去食堂!”
“明白!”蒋廷枫出列,身姿挺拔,声音干脆。他转身面向队伍,“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在朦胧的晨光中跑向操场。或许是因为郊游的兴奋,或许是因为蒋廷枫有意放慢了节奏,两圈跑下来,竟比平日轻松许多。跑向食堂的路上,途经一段石板路,有两个略显突出的石墩子。前面的男生玩心大起,助跑两步,轻松一跃而过,还回头得意地笑了笑。
紧跟其后的颜枝意正分神想着等会儿吃什么,猝不及防,脚尖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墩上。“啊!”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捞住了她。邢教官不知何时已赶到旁边,皱眉看着她:“没事吧?还能走吗?”
颜枝意试着动了动脚踝,钻心的疼,但骨头似乎没事,只是膝盖和手掌火辣辣的。“应、应该能。”她吸着气说。
“单独走,慢点。其他人,继续前进,注意看路!”邢教官扶着她慢慢走到路边石凳坐下,蹲下身检查。迷彩裤的膝盖处磨破了,掌心也蹭破了一大片皮,渗着血丝,混合着沙砾。邢教官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碘伏棉签,动作不算轻柔却有效地给她消毒。“以后走路记得看路,毛毛躁躁的。”语气是责备的,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些。
颜枝意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驳,只小鸡啄米般点头。处理好伤口,她一瘸一拐地走向一灶食堂,身影显得有些可怜。
等她端着好不容易打来的牛肉面,在嘈杂的食堂里找到那三人时,许子钊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几个创可贴和一小包湿巾。“坐下,我看看。”他眉头拧着,语气难得严肃。
颜枝意乖乖坐下,把伤腿伸过去。许子钊用湿巾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动作比邢教官细致得多。白望尘也凑过来看,轻声问:“疼得厉害吗?”
“还行,就是倒霉死了。”颜枝意撇撇嘴,看着许子钊给她贴上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一看就是他特意准备的。
白望尘把一碗温热的豆浆推到她面前,温声安慰:“老话说,早上摔一跤,一天好运到。接下来一整天你都会很幸运的。”
颜枝意捧着豆浆,委屈巴巴地喝了一口:“希望如此……我的牛肉面都要坨了。”
蒋廷枫把自己碗里的一颗卤蛋夹给她:“喏,压压惊。”
饭后,操场集合。
教官们开始分发统一的“行头”——鲜红色的遮阳帽,荧光绿色的马甲,马甲背后印着醒目的白色大字“少年军校”。红配绿,放在平时绝对是灾难配色,但穿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人身上,竟奇异地生出一股整齐划一的活力感。
蒋廷枫作为班长,负责清点分发。他提高嗓门:“帽子马甲都齐了吗?有没有少东西的?”目光扫过人群。有几个同学调整着不太合身的马甲,但没人说缺。他手里还剩两套,又喊了一遍:“真没有缺的?没有我交上去了啊!”
确认无误,他将多余的交给了一旁笑吟吟看着他们的代理班主任徐老师。徐老师很年轻,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休闲装,在一群迷彩服和“红配绿”中显得格外清新。
“登车!”邢教官一声令下,队伍有序地走向等候在一旁的大巴车。
蒋廷枫心中暗喜,盘算着一定要和白望尘坐一起。然而他刚踏上大巴,就看到颜枝意像只灵巧的兔子,嗖地一下抢占了白望尘旁边的靠窗位置,还得意地朝他扬了扬下巴。蒋廷枫一口气噎在胸口,瞪了颜枝意一眼,换来对方一个鬼脸。他只好悻悻地走到后排,一屁股坐在许子钊旁边的空位上,把背包扔在脚边,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许子钊幸灾乐祸地撞他肩膀:“哟,被截胡了?”
蒋廷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前面,颜枝意已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味的百醇饼干,献宝似的递到白望尘面前:“尘宝,吃吗?补充点糖分,路上漫长。”
白望尘点点头,颜枝意便抽出一根,小心地喂到他嘴边。白望尘微微低头咬住,细碎的饼干屑沾在唇边,被他轻轻舔去。颜枝意看得眉眼弯弯,又把饼干盒递给前后左右的同学分享。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带笑的侧脸和递出的饼干盒上,徐老师举起手机,悄悄定格了这友爱的一幕。
车子启动,驶出军校,汇入城市清晨的车流,然后渐渐开向郊区。颜枝意凑到白望尘耳边,小声絮叨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情报”:“听说今天路程挺长的,差不多能玩一整天呢……先去一个什么湿地公园,好像还有祁连山什么的纪念馆?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听去过的人说还挺有意思。”
白望尘安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早起和连续训练的疲惫慢慢涌上,他轻轻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睡会儿吧。”他说着,伸手拉上了车窗旁的遮光帘。
颜枝意也感到困意,点点头,把脑袋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厢里一开始还充满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和兴奋的低语,但随着车辆平稳的行驶和窗外单调景色的催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到半小时,大半的人都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只剩下少数几个精力旺盛的,还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颜枝意中途醒了几次,每次扭头,都看见白望尘安静地睡着。他侧脸对着她,晨曦透过未拉严的帘缝,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鼻梁高挺,嘴唇因为睡着而微微放松,颜色是健康的淡粉。颜枝意看得有点出神,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关于“清冷美人受”的描写,甚至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如果给白望尘换上女装,化上精致的妆容,会是什么模样……一定惊艳极了。她赶紧晃晃脑袋,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去,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
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缓缓停稳。随着引擎熄火,车厢里沉睡的氛围被打破,学生们陆陆续续醒来,揉着眼睛,伸着懒腰。
“到了到了!下车集合!”蒋廷枫率先站起来,招呼大家。
车外是一片开阔的停车场,远处能望见连绵的青色山峦轮廓,空气明显比市区清冽许多。蒋廷枫快速整队,清点人数,然后小跑到邢教官面前立正报告:“报告教官,十一班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二人,集合完毕!”
邢教官点点头,面向众人:“好了,男生一队,女生一队,跟紧前面的旗手,不许掉队,不许私自离队!蒋廷枫,你负责殿后,看好所有人。”
“是!”
队伍开始沿着修葺平整的步道向前移动。蒋廷枫走在队伍最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全班同学的身影。忽然,一个清瘦的身影放慢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是白望尘。
蒋廷枫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压低声音问:“怎么,特地来陪我殿后?”
白望尘目视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蒋廷枫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甜甜的。他看了看四周,步道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枝叶间漏下碎金般的阳光,远处有隐约的水声。“这里环境不错吧?空气也好。”
白望尘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点了点头:“嗯,还行。”
“等国庆放假,”蒋廷枫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我们俩,再来一次,慢慢逛,怎么样?”
白望尘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树影和光,他再次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
一路上,蒋廷枫的眼神几乎没从白望尘身上离开过。走在队伍中段的颜枝意偶然回头,正好捕捉到蒋廷枫侧头看着白望尘微笑的瞬间,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许子钊,朝后面使了个眼色。
许子钊回头,正对上蒋廷枫望过来的目光。他挑了挑眉,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爽、死、你、了、吧?”
蒋廷枫毫不掩饰地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很快,队伍抵达了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祁连山生态文化纪念馆。
纪念馆的建筑风格沉稳厚重,带着明显的中式韵味。白墙灰瓦,飞檐斗拱,走进大门,内部装修也是古色古香,墙上挂着一些描绘祁连山风貌的水墨字画,装裱精致,墨香似乎隐隐可闻。白望尘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他对于这种带有文化沉淀感的东西向来颇有兴趣。蒋廷枫便也不催促,耐心地陪在他身边,偶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某幅画,低声问:“喜欢这个?”
徐老师招呼着大家:“同学们,这边是动植物标本展厅,集中展示了祁连山区域一些特有的珍稀动植物,很有科普意义,大家可以自由参观一下。”
展厅光线柔和,玻璃展柜里,各种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静立着,从雪豹、岩羊到蓝马鸡,旁边还有制作精美的植物标本和详细的图文介绍。不少同学凑在展柜前指指点点,发出惊叹。
“有人想在这里拍照留念吗?”徐老师举着手机,笑着问。
几个女生立刻欢呼着围了过去,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徐老师耐心地找角度,一连拍了好几张。“徐老师拍得真好!”“老师我也要拍!”
颜枝意眼睛一转,高声提议:“老师!我们全班在这里拍张大合照吧!纪念第一次集体出游!”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徐老师笑着点头:“好啊,来,同学们,都往这边靠拢,个子高的站后面,蹲下一些……对,笑一笑!”她指挥着,自己也退后几步,将整个团队和部分展柜背景纳入镜头。
“三、二、一——茄子!”
快门按下,定格了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拍完合照,徐老师又继续她的“随行摄影师”工作,捕捉着同学们参观时的自然瞬间。
白望尘看完了标本,又被展厅另一侧展示的地质构造模型和祁连山历史变迁的图文吸引,慢慢踱步过去。蒋廷枫自然是形影不离。讲解员在展厅前方用扩音器讲述着祁连山作为重要生态屏障和水源地的意义,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不少同学跟着讲解员的节奏移动。
蒋廷枫看着白望尘专注的侧脸,忽然坏心又起。他趁白望尘不注意,飞快地伸手,将他头上那顶显眼的红色帽子摘了下来,然后戴在了自己头上。
“喂!”白望尘一惊,伸手去夺。
蒋廷枫仗着185公分的身高优势,得意地把帽子戴稳,还故意仰起头,让白望尘够不着。他垂眼看着他,眼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白望尘够了两下没够到,抿了抿唇,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掐住了蒋廷枫的耳朵,稍稍用力一拧。
“嘶——疼疼疼!尘尘我错了!错了!”蒋廷枫立刻弯下腰,龇牙咧嘴地讨饶,高大的身形瞬间矮了一截。
这滑稽的一幕,毫无意外地再次被不远处的徐老师捕捉到。她忍俊不禁,连忙举起手机。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同学也偷笑出声。徐老师拍照技术好是出了名的,总能抓到最自然美好的瞬间,但这次,显然也“忠实记录”了某人的窘态。
白望尘夺回自己的帽子,重新戴好,扭过头不理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蒋廷枫揉着发红的耳朵,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撕开,递到白望尘嘴边,声音带着讨好:“尘尘,吃牛肉干,特好吃,赔罪。”
白望尘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递到嘴边的肉干,这才矜持地张开嘴咬住。咸香微辣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轻轻咀嚼着,脸上的“冰霜”终于融化,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蒋廷枫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被掐耳朵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值了。
参观临近结束,队伍在纪念馆外的空地上再次集合。
邢教官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筐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捏捏乐”(解压玩具)。“同学们,接下来有个小团队合作游戏,赢了的小组,每人奖励一个捏捏乐!”
“耶!”队伍里爆发出欢呼。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小组(约8-10人)分得一堆积木方块,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全组配合,将所有方块竖直垒起来,形成一座稳定的“高塔”,过程中不能倒塌。
蒋廷枫眼睛一亮,立刻就想去找白望尘组队。然而,颜枝意动作更快,她早就拉起白望尘,招呼了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女生,迅速组成了一个小组,把白望尘这只“编外”牢牢护在中间。她还故意朝蒋廷枫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蒋廷枫气得牙痒痒,对凑过来的许子钊抱怨:“你看看!你家颜枝意又抢我的人!”
许子钊哈哈大笑,揽住他的肩膀:“得了吧你,快来,咱们组要争第一!”
四个小组迅速划分好区域,摩拳擦掌。徐老师举着手机,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记录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赛。
“开始!”
令下,各个小组立刻忙碌起来。商量策略的,负责递送方块的,小心翼翼垒放的……颜枝意这组虽然女生居多,但心思细腻,配合默契。白望尘在其中反而成了体力担当,负责拿取和传递较重的底层大块。他们采用了“底盘宽、逐层收”的稳健策略,虽然速度不是最快,但失误很少。
蒋廷枫和许子钊那组则是典型的“猛男速攻流”,一开始垒得飞快,眼看就要拔得头筹,却在倒数第三层时,一个男生手抖了一下,刚放上去的方块带歪了旁边的,“高塔”摇晃两下,哗啦一声,塌了一半。
“哎呀!”懊恼的叹息声响起。
而就在此时,颜枝意小组稳稳地放下了最后一块顶层小方块。
“完成!”颜枝意兴奋地跳起来,和组员们击掌庆祝。
邢教官看了看时间,宣布:“第一组,完成!恭喜!”她指着那筐捏捏乐,“来,每人选一个喜欢的。”
颜枝意小组欢呼着涌上去挑选。其他小组虽然遗憾,但也纷纷送上祝贺,然后赶紧收拾“残局”,继续完成任务。整个班级的氛围,在竞争与合作中,显得格外团结和睦。
白望尘选了一个淡蓝色、水滴形状的捏捏乐,拿在手里轻轻捏着,软弹的手感很有趣。他走到正和组员一起“重建高塔”的蒋廷枫面前,把手里的捏捏乐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小小得意:“看。”
蒋廷枫看着他那带着浅笑、微微仰起脸的模样,心尖像被那淡蓝色的水滴轻轻撞了一下。他也顾不上什么高塔了,伸手就捏了捏白望尘的脸颊,触感柔软微凉:“捏捏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你比较可爱。”
白望尘拍开他的手,笑意却更深了些,轻声反驳:“我比你可爱。”
蒋廷枫刚想回嘴“你可爱你说得对”,就被邢教官的大嗓门喊了过去。
“蒋廷枫!过来!”
蒋廷枫赶紧跑过去。邢教官指着不远处一片有树荫的草坪区域:“等会儿午饭就在那边吃,看到那几块大塑料布了吗?把队伍带过去,按小组坐好,一会儿餐馆会把盒饭送过来。”
“知道了教官。”
“给我把人看好了,一个都不许乱跑,少一个,我把你踹前面那排水沟里。”邢教官指着不远处的景观水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包在我身上!”蒋廷枫拍胸脯保证,随即跑回队伍前,整队,将大家带往用餐区。
盒饭很快送到,两荤一素,分量扎实,味道居然出乎意料地不错。饿了一上午的同学们狼吞虎咽。有人调侃:“没想到啊,有生之年还能在景区吃上这么实在的饭!”
白望尘挑食,默默地把饭盒里的胡萝卜丁一块块挑出来,很自然地全都拨到了旁边蒋廷枫的饭盒里。蒋廷枫面不改色,照单全收,就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许子钊看见了,摇头感叹:“老蒋,你这真是……”
蒋廷枫头也不抬:“你不懂,这是爱的胡萝卜。”
另一边,几个女生围着徐老师,一边吃饭一边看她手机里刚才拍摄剪辑的短视频。徐老师用简单的软件加了滤镜和音乐,上午的片段立刻变得生动有趣,引得女生们阵阵轻笑和惊呼。
蒋廷枫看着那边和乐融融的景象,对白望尘低声说:“年轻老师就是好,跟咱们没什么代沟,还能玩到一块儿去。”
白望尘点头表示赞同。他吃饭慢,又有些挑食,吃到后面觉得有些累,下意识地想放松一下。看到蒋廷枫近在咫尺的大腿,他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一条腿轻轻抬起,想搭上去歇歇。
然而,估算失误。他抬腿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膝盖不经意间,蹭过了蒋廷枫大腿根部某个不可言说的敏感部位。
蒋廷枫正扒着最后一口饭,猝不及防被这么一蹭,浑身猛地一僵,一口饭差点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他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白望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骤然被点燃的暗火。
白望尘也懵了,随即意识到自己碰到了哪里,整张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他慌乱地收回腿,语无伦次地小声解释:“我、我不是……我只是想搭一下你大腿……不小心……”
蒋廷枫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神幽深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红透了的耳垂和慌乱的眼神。他快速将最后一口饭咽下,擦了擦嘴,然后,在周围同学还没完全注意到这边异常时,忽然伸手,一把将白望尘从他自己坐的小马扎上抱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并拢的大腿上坐着!
“呀!”白望尘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蒋廷枫肩头的衣服。
蒋廷枫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人圈在怀里,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白望尘通红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沙哑:“白望尘,你再这么‘不小心’试试?”
白望尘又羞又窘,试图挣扎,却被搂得更紧。他伸手去抓蒋廷枫的头发:“放开!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正以这种极其亲密的姿势“纠缠”在一起,不远处再次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徐老师举着手机,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姨母笑,镜头正对着他们。旁边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女生,已经激动地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互相交换着“你懂的”眼神,低低的起哄声眼看就要压不住。
白望尘和蒋廷枫同时一僵,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蒋廷枫把白望尘放回他自己的马扎上,白望尘则立刻埋头,假装认真吃饭,只是红透的耳根暴露了一切。蒋廷枫也轻咳两声,拿起水壶猛灌了几口,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和身体某处不合时宜的躁动。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一个规模颇大的仿古夜市街区。
虽然只是仿古建筑,但规划得颇为用心,青石板路,朱漆木楼,幌子飘扬,甚至还有一些店铺的工作人员穿着古装招揽生意——当然,军训期间,他们只能“远观”。
一走进街区,许子钊就“咦”了一声,对蒋廷枫说:“老蒋,你看这布局,还有这些店铺,是不是跟咱们上次去的六星街有点像?”
蒋廷枫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嗯,是有点那种调调,不过六星街更偏向异域风情,这里就是纯中式仿古。”
颜枝意立刻捕捉到关键词,拽住许子钊的胳膊:“六星街?许子钊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许子钊耸耸肩,一脸无辜:“就上学期五一啊,你不是跟你姐去敦煌玩了吗?我和老蒋还有几个哥们儿一起去的。”
颜枝意这才想起来,哦了一声,但随即又挽住旁边白望尘的胳膊,宣布:“下次,我们俩也要来这个夜市!好好逛,把这些店都吃一遍、玩一遍!”
白望尘看着眼前琳琅满目却暂时无法触及的小吃摊和工艺品店,轻声应道:“好呀。”
这时,邢教官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都注意了!在这里只许看,不许买任何东西!听到没有?”
“啊?为什么呀教官?”颜枝意失望地问。
“没有为什么,规定就是规定,安全第一,不许乱花钱!”邢教官瞪起眼睛。
许子钊拍了拍颜枝意的头,安慰道:“行了,看看也挺好,记下来,下次放假我们再来,让你买个够。”
颜枝意这才勉强收起失望,但眼睛还是恋恋不舍地扫过那些诱人的糖画摊、香气四溢的烤肉铺、挂着精美荷包香囊的文创店,嘴里小声嘟囔:“下次……下次我一定要买好多好多……”
美好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
夕阳西下,大巴车载着满载疲惫与欢笑的少年们返回军校。吃过简单的晚饭,稍作休整,各连又被安排到操场,观看昨天未看完的电影的后半部分。
夜幕降临,巨大的白色幕布再次亮起。比起昨晚,经过一天郊游的奔波,同学们更显疲惫,但也更放松。不少人直接坐在草坪上,有的甚至半躺下来。
白望尘和蒋廷枫依然坐在靠后的位置。夜风带着凉意吹散白天的燥热,星空在头顶闪烁。电影剧情进入高潮,炮火连天。
白望尘安静地看着,手放在身侧。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强势地插进他的指缝,十指紧扣。是蒋廷枫。
白望尘指尖微颤,没有挣开。蒋廷枫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温热有力,完全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一股安稳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风的微寒。
蒋廷枫握得很紧,拇指还在白望尘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无声的占有和亲昵。白望尘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意,还有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电影的光影在他侧脸上变幻,但他大半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交握的手上。
颜枝意就坐在他们斜前方,偶然回头找许子钊说话,一眼就瞥见了黑暗中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她眼睛一亮,赶紧拽了拽许子钊,用口型说:“看!牵手了!”
许子钊看了一眼,笑着摇头,把颜枝意拉回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人家谈恋爱,你看什么看,看电影。”
颜枝意抿嘴偷笑,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只见蒋廷枫微微侧头,正对白望尘低声说着什么,白望尘轻轻点头,嘴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画面美好得让她心里直冒粉红泡泡。
电影后半段讲了什么,很多人其实没太看进去。白天的兴奋、疲惫,夜晚的凉风、星光,还有身边陪伴的人,共同酿造出一种慵懒而微醺的氛围。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分享零食,有人干脆仰头看着星星发呆。
蒋廷枫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小袋牛奶糖,剥开一颗,趁白望尘不注意,快速塞进他嘴里。白望尘含着突然闯入的甜味,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蒋廷枫冲他眨眨眼,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奶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白望尘轻轻用舌尖抵着糖块,感受着它在口腔里慢慢变小的过程。蒋廷枫的手指又不安分地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痒痒的,带着无声的逗弄。
白望尘反手,也轻轻挠了回去。蒋廷枫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电影终于在一片激昂的音乐中落幕。操场灯光次第亮起,驱散了黑暗。
“各连带回!洗漱休息!明天照常训练!”值班教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人群散开,走向各自的宿舍楼。白望尘和蒋廷枫依然走在最后,手在离开操场灯光范围后,又自然而然地牵到了一起,直到快到宿舍楼门口,才松开。
回到熟悉的八人间,又是一番热闹的洗漱。白望尘今天觉得格外累,郊游的兴奋劲儿过去后,剩下的就是深沉的疲惫。他快速洗漱完,爬上床,几乎是一沾枕头,意识就模糊了。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下铺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床板随之震动。
白望尘迷迷糊糊地皱眉,没理会。
紧接着,又是一下。然后,床栏边传来窸窣声,蒋廷枫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探了上来,眼睛里映着窗外微弱的光,亮晶晶的。
“尘尘……”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气息和一丝撒娇的意味,“我睡不着。”
白望尘困得眼皮打架,含糊道:“数羊。”
“数了,数到你就乱了。”蒋廷枫耍赖,手臂一撑,轻松地爬上了上铺,熟练地挤进白望尘的被子里。单人床顿时拥挤不堪,两个少年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
“蒋廷枫……”白望尘无奈,想推他,却没什么力气。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蒋廷枫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还有白望尘身上独有的清淡气息。“你今天……蹭我那一下,是故意的吧?”他闷声问,热气喷在白望尘敏感的皮肤上。
白望尘身体一僵,困意都消散了些,耳根发热:“不是!都说了是不小心!”
“我不信。”蒋廷枫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促狭和某种深沉的温柔,“不过,不管是不是故意……我都挺喜欢的。”
白望尘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脸:“……油嘴滑舌。”
蒋廷枫低笑,不再逗他,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白望尘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蒋廷枫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一天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抵抗渐渐无力。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这带着另一个人体温和气息的黑暗中。
蒋廷枫听着怀里人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感受着他放松下来依偎着自己的重量,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在白望尘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晚安,我的尘尘。”
窗外,月色温柔,星河无声流淌。宿舍里,少年们沉入各自的梦境。而属于他们的,迷彩色的、混合着汗水、欢笑、悸动与温暖的夏天,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