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心头微怔,浮起几分讶然,暗自不解:自己与东皇之间,怎会莫名牵扯上大道?彼此之间有什么共通性吗?
难道仅仅是她手握混沌珠,东皇执掌混沌钟,同承混沌本源,才被大道视作命定契合吗?这太扯了。
见多识广的归芜亦深知,大道无私,从无私人以偏爱。祂之所以亲自颔首印证这份姻缘,只能是她与他一旦相守相依,于天地格局、世界演化皆是百利而无一弊。
归芜东皇太一这小金乌,生来底子就绝了。盘古左眼所化太阳星,沉在星核最深处的混沌真火里,由最纯粹的混沌本源直接孕育,天生便是顶尖先天神魔。混沌钟和他同出一源,自一缕混沌元气中凝成,与他一体双生、同世而降。这份天地独一份的无上殊荣,你以为他是单纯命好?分明是大道早已敲定了他的使命。可偏偏他太重情、太念同族。他不在乎天庭权位,却放不下兄弟,放不下整个妖族众生。
归芜真是的,只想着一族存亡,完全没有意识到刻在他命数里的天职。可怜的混沌钟啊,生来便是为世界定秩序、为乾坤镇动荡、为三界守清平。奈何主人心系妖族,羁绊缠身,至宝虽有镇世之能,却只能一同困于族群执念,埋没万古道途。
归芜大道无偏无私,只看天地本源、世界前程——我认为,祂是想让你将太一引上正轨,毕竟你们心性同频,一个怜众生,一个镇天地,骨子里都是不抛俗世、愿抗苍生责任者。反正,以我之见,祂估计觉得天道不靠谱,而三清女娲之流只想着道统清净,也唯独你与太一不会自私避世,能够世界升维。
归芜其实这些红尘宿命、天地棋局本也无所谓。大不了待到洪荒倾颓、纪元落幕,我携你抽身离去,跳出这片天地樊笼,去往别的大千世界逍遥自在。只是我心底总觉得…宸霜实在美丽,如果器灵可以代主结姻就好了。
归芜历经混沌寂灭、盘古开天、洪荒初衍,岁月绵长到难以计量。她之眼界、阅历、心性,远比洪荒后天圣人、先天神魔要深远得多,慈航受益匪浅。
直到慈航听见她嘿嘿笑了两声,落下的最后一句话。嗯,原来器灵也会脸红吗,看来是真的被混沌钟迷住了,反倒多了几分鲜活可爱。
归芜唉,你不懂,她实在绝色,远胜我见过的所有器灵。尤其是那副神态,高高在上,睥睨一切,反倒最是别有韵味。
归芜活脱脱像个小迷妹,眸光盈盈满是憧憬,整副神态全然已是彻底沦陷。
慈航眨了眨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这般至宝器灵,究竟能美到何种地步?竟能把混沌珠这种老古董都给迷住。
慈航你口中的宸霜较之她主人,还要美吗?
归芜那是自然。虽说都是睥睨诸天的神性凛冽之美,可东皇太一,贵在一身帝王威仪,实则他外冷内热;所以论起孤高绝尘,远不及宸霜分毫。
归芜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同慈航说道美学。
慈航乖巧点头,她记下了:归芜爱好高冷御姐。
归芜眸光一转,凑近几分,带着几分促狭打趣。
归芜那你要不干脆顺势和东皇太一走到一起吧。
慈航哪会看不出她昭然若揭心思,淡淡开口回应。
慈航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了,即使我真的与东皇走到一起,你也不能时时刻刻同宸霜相见。东皇身担天庭重务,向来冗事缠身,我亦要长驻昆仑侍奉师尊,自有清修本分在身。
归芜轻哼一声,嗔道。
归芜哼,你就天天惦记着你那师尊吧。
虽然他容色也实属不错。
后半句话,归芜怕慈航与她生气,没敢说出口。
慈航心知归芜不过故作嗔恼,并非真的动气,顺势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慈航我必须同东皇尊上在一起吗?
慈航其实对东皇存有几分畏意,对方素来无心儿女情长,满心满眼都只有辅佐兄长、天庭大业,这般冷硬孤绝者,实在让人心生怯意。
归芜稍稍卖了会关子,慈航哄了她两句,她随即直言解惑。
归芜怎么可能。这虽是大道最高规格的姻缘烙印,可大道倾心匹配,从来不是强行桎梏、宿命强绑。大道只做两件事,为你们盖章认证,定为世间顶配绝配;予以本源契合的道缘与气运加持,却从不会下死令,逼你们必须相守结缘。
归芜你若有心疏离,执意修道无情、斩断这份羁绊,自然也由得你。只是这样,便等同于主动舍弃大道赐予的本源加持和圆满道果了,还有独属于你的大道气运加成也会消失。而且,往后余生,你再难寻到这么百分百契合的道侣。
反正归芜始终觉得,不如顺势相守结缘,彼此刚柔互补、道缘相济。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惦记着宸霜。
慈航轻轻摇了摇头,她若是与东皇走到一起,日后又有什么颜面,去面对镇元前辈?
镇元前辈于她有救命之恩,几番相交下来,更是情同忘年至交。而东皇当年,终究是为了鸿蒙紫气,响应鲲鹏,一同谋害了红云前辈。
早前镇元子已是看在她的情分上,才对冥河老祖按下恩怨、不愿深究。如今她若与东皇缔结牵绊,岂不是变相为难前辈吗?
她若是这般行事,置恩义于不顾,那自己素来秉持的悲悯本心、立身人设,还要不要了?
见她态度坚决,归芜索性给她出了个钻空子的法子:不同意、不拒绝、不回应。
慈航这般终究不妥。我若是一直悬着不做决断,反倒委屈了东皇,使他被这宿命羁绊牢牢牵缠,始终不得自在。
见慈航面露迟疑,归芜无奈摊了摊手,语气随性又带着几分洒脱,直言这有什么,分明情人越多越气派。
慈航不可胡言。
归芜好好好,我不胡言了。那你且等着,看他会作何回应。依我看,他那兄长多半会让他将此事搁置。至于太一,于他而言,情缘啊道侣啊本就无足轻重,反正影响不到他。
说罢,归芜又出言提醒慈航,让她需小心天道。慈航自然省得,天道无意识,它掌控规则,规则亦桎梏它,大道既然觉得好,那它就会下意识想去促成。
正如她们所言,紫霄宫内,此刻正上演着这般光景。
鸿钧暗自感慨,如今的天道愈发让他感到迷惑。昔日帝俊天婚,本就是郎有情、妾有意,顺其自然而成。可如今天道竟授意他从中斡旋,要让太一迎娶慈航。
这姻缘一事,讲究缘至情生,岂能这般强行撮合、刻意强求?
可鸿钧考量世事,从来不能由己心好恶,只以天道所需为准则。
他的七情六欲、喜怒悲欢,皆要恪守天地法则、维系世界平衡,半点容不得私人私欲掺杂其中。
良久,鸿钧对着天道沉声应道:“我会想办法。”
鸿钧心底泛起一丝无力。自以身合道之后,他看似执掌洪荒生杀予夺大权,实则一步步深陷桎梏,沦为了天道的囚徒。那份世人眼中的至高无上,背后尽是难言的悲凉,与身不由己的万般无奈。
鸿钧起初以为,以身合道便能执掌天道;待到后来才恍然醒悟,自己早已化作天道的一隅。正所谓鸿钧即是天道,天道非是鸿钧,他终究只是天道的载体,是代行天地意志的执行者罢了。
自以身合道那日起,他便日渐被天道同化。假以时日,他终会被彻底同化。待到那时,过往的圣人道心、个人好恶、情绪执念全部清零,唯余天道意志存续,无喜无悲,无情无念,从此沦为天地规则的傀儡,彻底泯去自身人格,再无半分鸿钧本我。
天道素来偏爱万物循定数而行,世间若无变数,便会一点点磨去鸿钧的本我道心。
在鸿钧眼中,慈航便是洪荒缺失的一,亦是天地生机所在,更是他冥冥之中等候的那一线变数。他早已默默留意这位徒孙,也清楚红云与镇元子的命数纠葛,却始终不曾出手干预,反倒时常顺水推舟。昔日红云大劫临身、濒临陨落之际,便是他暗中出手护住其真灵——那般至纯至善之辈,就此烟消云散,着实可惜。
至于天道勒令他撮合太一与慈航一事,他选择虚与委蛇,表面顺从天意,实则他并不想强行撮合。只做一番表面周旋,看似尽力,实则顺其自然、不强促成。
鸿钧就这般在天道的缓缓同化之中,默默守望着那一线生机。
他自身本也是洪荒诞生以来最大的变数,倘若彻底被天道同化、泯灭本我,天地间便再无意外、无破格、无逆势逆袭之机。万事皆循定数轮转,洪荒从此固化,再也难以孕育出新的机缘与道途。
他心底焦灼万分,偏偏又不能外露半分,只能暗自隐忍。
幸好近日天道一边忙着督促巫族干活,一边又静观女娲造人,一时无暇分心于他。
——哦,紫霄宫有客到访,竟是太清徒儿。
他此番前来,是特意问询慈航的姻缘之事。
怎么上来就问好与不好?情爱缘法本就玄妙难言,又哪是三言两语能道清原委的。大道素来不似天道这般强拧定数。
唯有将大道定缘,据实相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