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器灵

慈航次日就醒来了，然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被禁足了。

手腕处的金链乃是极品先天灵宝，禁锢之力玄妙无双，慈航无从挣脱；可她神色淡然，自始至终，也无意挣脱。

禁足，意料之中。所幸并未受到苛责，想来师尊尚且顾念在她这儿的形象。

六圣之中，师伯忘情出世，师叔纵情随心，女娲淡情无扰，接引、准提薄情寡义，而师尊藏情于骨，表面高冷天尊，内里把等认定的羁绊死死攥在手里。

如今尚且还能自持，待他日证道成圣、与道合一，只会愈发病态偏执。他会执念于让万事万物，尽数循着自己心中的完美秩序运转；但凡稍有失控偏离，便会以最冷酷无情的手段强行拉回正轨，行事决然，不择分毫。

慈航心头倏然一震，惊觉自己亦是这般脾性。压抑本心，敛尽心绪，却喜好于无声处暗自掌控一切。偏执地想将心头在意的人与事，尽数圈进自己划定的方寸天地，不容旁人僭越、拆分、染指。

慈航对孔宣，便是这般模样。偏偏孔宣，也心甘情愿被她圈守在普陀山中，甘之如饴，毫无半分挣脱之意。

若他决意要走，她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的，而她，亦不会挽留。

思及此，慈航垂眸，揉了揉自己被金链桎梏缠绕的手腕。

真是的，自己何时竟变成这般模样了？

大抵是在玉清峰待久了，耳濡目染，潜移默化间，竟也染上了吧。

偶尔也想做个正常人，无城府算计，无偏执占有，只依本心而行，温柔相待，坦荡度日。

当然了，这是不可能的。

大悲道，本就是修行一途里无解的加法宿命。它纳尽世间七情六欲，令慈航必须主动承接众生万般悲欢。世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她皆感同身受；旁人一分苦楚，落于她心头便化作三分煎熬。

岁月流转，情思日日沉淀堆叠，反倒让她愈发深情缱绻，多情难渡己身。

慈航隐约能够感知到师尊内心的情绪波动，那深藏的恼意，与他口中所言全然不是一回事。真正让他动怒的，是她从不珍视自己，不爱惜自身，行事总是自作主张，从不与他这位师尊传音报备半分；更令他愤懑的是她行至何处便要救助到何处，固执地认定自己应当替苍生承担苦难、揽下因果。这些事牵动着他的怒火，却也映出他心底无尽的担忧与牵挂。

似乎在师尊眼里，众生皆可轻弃——洪荒生灵也好，巫族也罢，便是女娲也无关紧要。唯独她，才是最要紧的存在。

师尊的爱沉甸甸的呢。

慈航此刻骤然共情了通天，原来她与师叔一样深陷其中，被师尊以爱为名的羁绊牢牢桎梏。可即便心知是枷锁，慈航心底却依旧安之若素。她当初费尽心思去靠近、去讨好，本就是为了换得师尊满心在意与偏爱。她从不愿独自孤苦沉沦，有这份沉甸甸的牵挂缚着，反倒让她心生安稳。

欣然之余，慈航伸手拿起师尊早已为她备好的仙衣。这衣裙想来是师尊亲手裁制，雅致天成，足见其超凡美商。此外，仙衣自带灵韵温养之能，默默蕴补她损耗之本源。

纵使师尊性格执拗拧巴，向来吝于流露情愫，可他心疼人的心意，从来半点不假。

既然师尊不屑于将心意宣之于口，那便由她去仰望，去靠近。只愿他莫要再动气伤怀。

可是慈航等了许久，师尊始终没有露面。

这些时日，她分明总能听见主殿方向传来些许动静，明明近在咫尺，师尊却偏偏不肯移步过来看她一眼。

师尊这是……在同她置气冷战吗？

“瞧把你愁成这样，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你师尊不要你了么？有什么好难过的。往后你有我这混沌至宝相伴，我陪着你，谁也不用再依仗。”

神魂深处，蓦然漫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慈航神色未有半分讶异，只淡淡开口，从容纠正她的措辞。

慈航师尊只是暂且冷落我。

下一刻，灵光骤敛，混沌珠的器灵便径直在她身前凝气现形。周身萦绕着朦胧混沌雾气，氤氲流转。

“好好好，我懂我懂，你师尊不过是一时置气冷落你罢了。”器灵晃了晃身形，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打趣，“我方才悄悄探了一眼，他那边也正满脸郁结着呢。”

慈航没有接话，转而问起了这器灵的名号。

“我名归芜，万物归于混沌本芜。如何，这名字是否令你觉得意境深远，仿佛自带千般故事？”

器灵径直将自己的名讳告知了慈航，毕竟这本就是她自主择定的主人，心甘情愿依附相伴。否则以她通天彻地的隐匿本事，那些没有神魂的巫族，根本无缘窥破她的踪迹。慈航心中，也早已将这点看得通透明白。

慈航你的名字，的确悦耳。

归芜被哄得心花意畅，当即拍着胸脯直言，定要帮她讨得师尊心意，促成二人情愫。

慈航心下感念她的好意，却还是轻声出言纠正，她只盼能哄得师尊消气便足矣。至于情愫心意之类，终究名分有别，师尊自是师尊，弟子便是弟子。

归芜不以为然，甚至揭起了慈航的短，“那为什么师叔不像师叔，弟子不像弟子？”

慈航师叔虽身居尊位，性情行事却平易随和，反倒如寻常同辈一般亲近自然。纵使我对他生了心绪，心中也并无多少拘谨与惶恐。

“所以说，放在你那位清冷威严的师尊身上，你既生不出那份旖旎缠绵的心思，也压根儿没有胆大妄为的勇气，只能规规矩矩地守着弟子的本分，连一丝一毫逾矩的念头都不敢有，对吧？”

归芜言辞依旧犀利不减，一语戳心。可谁让她是混沌至宝，天生灵慧傲气，慈航也只得无奈纵容。

慈航师尊乃碧落霜宸，遗世孤冷；我如疏檐落雪，遥仰高华。

慈航在我心里，师尊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师尊，我也只能是恪守本分的弟子。尊卑界限，不可僭越。

归芜眸光悠悠一转，瞧着慈航满心固执的模样，当即敛去顽然嬉闹，神色渐趋认真，势必要说服慈航。

“你又怎知，你师尊对你毫无情愫？又怎敢轻言这尊卑之界便万万不可逾越？你师尊心底，早已将你放在极重的位置，何止是喜欢，分明是动了深情。在他心中，你的分量，甚至与你那位师叔已然不相上下。”

见她这般执拗，慈航心知至宝素来争强好胜，便也无意再与之进行口舌争辩。可归芜却偏不死心，已然打定主意，非要将她说服不可。

“他嘴上恪守师徒名分，所作所为，早已越过寻常师徒的分寸。试问洪荒之内，哪有正经师尊，会特意用灵链将你拘在身边、寸步不放离？”

归芜语气笃定，“说到底，便是你师尊道心不净。”

慈航不可胡言。

“你这小娃娃怎的偏偏不肯信我？我归芜向来言出必实，从不妄言虚语。这些内情，皆是盘古幡亲口告知于我。它乃是你师尊本命法宝，与他神魂紧紧相契，它能够感知到主人灵台深处的隐秘私念。所以，我认为你师尊与你师叔一样易打动、好得到。”

慈航一时心神纷乱，手足无措，轻轻叹了口气。眼下这般局面，装糊涂搪塞过去已然不行，直言反驳又无从开口，只觉进退两难，左右皆是为难。

归芜偏生要将她引向那条逾越伦常、弟子不似弟子、情人不似情人的歧路。

“你可知，盘古幡为何肯将这些秘辛都告知于我？只因论品阶、本源底蕴，我皆在它之上。它受本源层级压制，根本无从隐瞒，只能据实相告喽～”归芜微微扬起下颌，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慈航原来你们高阶法宝，可以相互通灵、彼此传音对话。

“对喽，就像你身上的昆仑镜、控水旗还有那把你从未炼化过的琴，也早已通灵蕴生出完整器灵，生来便有独立神智呢。”

然后，慈航自归芜口中得知，唯有上品先天灵宝及品级更高的法宝，方能孕育完整器灵、拥有独立神智，得以相互通灵传音；而中品先天灵宝灵韵浅薄，仅凝出一缕本能器灵，并无自主神智，根本无法实现法宝之间的通灵交谈。

慈航那你既然已然择定我为主，我们就是一体，你是否可以帮我一。

她话都没说完，归芜便抢先截去话头，神色雀跃又热忱，语气轻快得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哦？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想知道谁的秘密？我这就去帮你打听！”

慈航连忙出声打断了她。

慈航我并不想探究任何人的秘密，只是有一事萦绕心头，不知你是否清楚。那日，红绣球为何会蓦地异动？这其中的缘由，我一直难以释怀。

归芜恍然一拍手。

“哦，这个呀，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天道刻意凑合的机缘，也非圣人暗中排布的情缘，而是大道亲自颔首默许的无上道侣宿命。那日，我能清晰感应到大道的气息，祂认为你与混沌钟之主，是世间最契合的良配。自此往后，你们缘归大道，牵绊根深，永世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