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还在琢磨谢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坐在前方的沈芷衣便好奇地开了口:“可是谢先生,这才四本书四门课呀,不是说您除了教琴之外也要教我们一门吗?”
谢危道:“我教‘文’。”
沈芷衣纳闷:“没有书吗?”
谢危便抬眸向殿外看了一眼,道:“已着人去取了,一会儿便该拿来了。”
拿来?
宫里面什么书没有,要准备不该早就准备好了吗,怎么现在才叫人拿来?
可谢危并不打算解释过多,让开了位置坐到了一边,只听那位讲《礼记》的国史馆总纂张重站到殿上引经据典、以史为鉴,同众人讲治学的重要。
张重已是耳顺之年,虽通晓千年,讲起课来却无趣枯燥的很。
沈芷衣悄悄用手捂嘴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端坐着的萧姝和陈淑仪也微皱眉头,而姜雪宁,早神游天外了。
真不怪她们不上进,不好学,只是这老学究太古板无趣了,端着十足的架子,也不管她们听不听得懂。
底下人的反应尽收谢危眼底,但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已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取书的人回来了。
其余几位先生都看向谢危。
殿中坐着的沈芷衣和众多伴读也都看向他。
谢危便从那一摞书中拿起一本来翻了几页,似乎是在确认印刷装订无误,然后才一摆手,让宫人将这些书发下去,分给众人。
一人手里拿到一本。
最常见的蓝色书封,上头没有一个字,比起别的书来还有些显厚。
沈芷衣随手翻一翻,这一翻可震惊住了她,同时时还有其余伴读,眼底都流露出讶然。
《无逸》《郑伯克段于鄢》《勾践灭吴》《苏秦以连横说秦》《留侯论》《六国论》《公输》《鱼我所欲也》《逍遥游》《谋攻》《扁鹊见蔡桓公》《过秦论》《剑阁铭》《十渐不可中疏》《长安雪下望月记》……
竟然什么都有。
有的来自《尚书》《左传》,有的来自《国语》《战国策》,有的来自《墨子》《孟子》,从先秦到两汉到魏晋,从政论到游记,无一不是攫取菁华,选其名篇,全编入一书之中!
谢危要教的竟是这些吗?
陈淑仪家教甚严,虽也读书写字,可却知道有些书有些文章是不该女儿家看的,家里也从不让她看。
此刻一翻书中内容,讶然的同时不由眉心微蹙。
她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谢先生难道是要教这些吗?”
谢危没抬头,回道:“不错。”
陈淑仪翻着书页的手指便渐渐掐得紧了,竟是起了身来,向着谢危长身一拜,一字一顿道:“天下自来乾坤分明,阴阳有序。男子立于外,女子主于内,泾渭分明,不应有改。家父曾言,政论乃是男子才该学的,女儿家若通经世之学,致用之道,乃是阴阳乱序,乾坤颠倒,有违天理。淑仪本敬先生学冠天下,可如今却编纂了这样一本书,来教我等女儿家,请恕淑仪冒昧——先生这样,会否于礼不合?”
“……”
谢危本还在翻阅手中这一册印得如何,闻言,那手指便搭在《过秦论》末尾那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之上,静止不动了。
这时,他才抬头看了陈淑仪一眼。
只微微一笑:“不愿学,可以走。”
众人差点没吓死:这一句跟“爱学学,不学滚”有什么区别?!
姜雪宁却手一抖,把书给掉到了地上。
“啪嗒。”
这时整个奉宸殿内一片安静,以至于这不大的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谢危侧头直视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姜二姑娘也想走?”
走?当然想了。
可对上谢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姜雪宁一个哆嗦,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摇头表忠心:“谢先生选精攫萃,编这一册书,是用心良苦。我等陪长公主殿下读书,殿下龙生凤女,自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比。说什么‘于礼不合’,实在是以己度人,荒谬至极!”
谢危眉梢微微一动,点头“那便好好坐着吧。”
谢危是糊弄过去了,陈淑仪却是彻底得罪了。
姜雪宁微叹气,日后在这宫里头可要小心谨慎,她心里要抱紧沈芷衣大腿的打算越发坚定。
被当成大腿的沈芷衣见情形不对,连忙当起了和事佬“陈家家风严谨,自小规范陈家子孙一言一行,不得踏错,淑仪并非故意与先生作对,先生勿怪,还有姜二姑娘所说,谢先生在这世道,对我等女眷一视同仁,这份心胸,芷衣敬佩您。”
“长公主严重了,陛下让臣给长公主授课,臣自当要尽到为人臣子的本分。”
这话算是缓和了气氛,沈芷衣连忙把陈淑仪拉入座。
“先生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