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蜿蜒成河，碎玻璃碴裹着残酒，在灯下闪着冷光。
往日里那股能让人微醺的醇厚酒香，此刻像劣质酒精似的，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忘了自己是要取杯，还是仅仅想挪步——时间仿佛也在酒壶碎裂的瞬间，裂成了一地碎片。
口袋里的手机猛地一震，是兰兰走时给他买的那部，外壳磨得有些旧了。屏幕亮起，“兰兰”两个字像烙铁，狠狠烫了他一下。
他颤抖着接通，对面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请问……你是兰兰的爸爸吗？”
“你是谁？我女儿的手机怎么在你那里？”陈伟的声音里，满是克制不住的慌乱。
“叔叔您别激动！我是兰兰的同学笑笑……兰兰出事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抢救，您能马上过来吗？”
“哪家医院？！我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厨房的狼藉被他彻底抛在身后。陈伟几乎是撞着墙冲出家门，夜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他心口的慌。
此时，医院手术室外的空气，已被焦灼焐得发烫。
小芳把兰兰的闺蜜笑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说……兰兰会不会……”
笑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别胡说！兰兰那么坚强，肯定能挺过去！”
“我不是诅咒她……”小芳的声音带着委屈，“我是怕你——兰兰的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一个朋友……万一有什么事，你怎么担得起？”
笑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我相信兰兰。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两人的对话被走来的警察打断：“你们在讨论什么？”
笑笑强作镇定，仰起脸：“警察叔叔，我们在等兰兰脱离危险……另外，兰兰的爸爸快到了，我们正商量谁去接他。”
警察审视着她们泛红的眼和紧绷的神态，片刻后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接。”
“我去！”笑笑立刻应声，“电话是我打的，我见过叔叔的照片。”
警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笑笑跟着警察往车站赶。而手术室内，兰兰身上的两处伤口离要害仅毫厘之差，失血过多的警报，一声接一声，从未停歇。
意识沉入黑暗，兰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父亲陈伟。梦里的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会把她扛在肩头逛集市，会在松木香气的小木屋里，给她讲星星的故事。
可下一秒，他又变成了那个把她丢在大街上、一去不返的背影。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她哭着追上去，小手拼命抓向那片模糊的衣角。
父亲只是替她擦去眼泪，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饭香飘来，他笑着揉她的头：“我们兰兰长成大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
梦里的小木屋，晒好的衣服在绳上晃悠，父亲常用来松土的旧锄头，还靠在木门边……可突然，蝴蝶惊起，她追着蝴蝶，一跤摔进了泥地里。
她伸着手等父亲扶，却只等到一句冰冷的“自己站起来”。
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小木屋也在迷雾里一点点消散。兰兰在梦里大喊：“爸！你等等我！你既然不要我，为什么还要出现？”
手术室外，陈伟守在病床边两天没合眼。他握着兰兰冰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同事彬彬劝了他无数次休息，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神死死钉在监护仪的波纹上——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光。
直到第三天清晨，兰兰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监护仪的蜂鸣骤然变调，尖锐地划破寂静。陈伟猛地抬头，看见女儿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场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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