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彬彬的自行车轮已经碾过村头的露水。
前一晚刚给兰兰补完课,眼下他又要赶去县城打零工——车把上的帆布包随着车身颠簸,里面除了几本旧教材,还藏着半本皱巴巴的《北京大学生活指南》。
直到暮色漫过村口老槐树,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
刚到院门口,就见兰兰抱着胳膊站在石阶上,秋夜的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
“大晚上站在这,外面不冷吗?”
彬彬把自行车支在墙边,声音里带着赶路的沙哑。
兰兰立刻凑上来,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哥,你这几天都上哪去?明天还去不?带上我呗!”
彬彬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地方不好玩,你确定要去?”
“哥,你该不会在做什么违法的事吧?”
兰兰往前迈了两步,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这下轮到彬彬慌了,他赶紧捂住妹妹的嘴,警惕地扫过黑黢黢的院角:“兰兰你可别胡说,是不想补习了吗?”
“你要真做违法的事,这学我不上了!”
兰兰被捂得脸颊通红,闷声闷气地反驳,“我总不能为了上学,把哥哥往绝路上推吧?”
彬彬简直被这脑回路气笑了,又怕动静太大引来陈伟,只能咬着牙瞪她:“死丫头,你真想让你哥去坐牢?”
兰兰被他瞪得一缩脖子,用力点头保证不再乱猜。
等彬彬松开手,她大口喘着气后退两步,还不忘可怜巴巴地补了句:“我错了哥,你就饶了我吧!”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彬彬无奈地撇撇嘴:“行吧,要去就跟着——但我可提前说清楚,不是去玩的。”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陈伟不耐烦的吼声:“你们两个还睡不睡?要唠嗑滚一边唠去!”
兄妹俩顿时噤声,一前一后溜回各自房间。
兰兰特意跟彬彬保持着几步距离,直到躺进被窝,还在庆幸没再被捂住嘴。
第二天清晨,县城的供销社门口,彬彬把自行车停在阴影里。
兰兰攥着衣角站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红砖建筑。
“还记得吗?以前爸妈带你来城里,经过这条街你要么赖着不走,要么就哭。”
彬彬想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地提起旧事。
兰兰却没接这个温情的茬,她望着街对面的百货大楼,语气有些怅然:“那时候总觉得他不要我了……现在想想,带着我对他来说就是拖累吧。”
彬彬喉头一哽,正想安慰,兰兰却忽然抬头:“哥,你去北京的事,就不能好好跟爸聊聊吗?说不定他就答应了呢!”
“答不答应我都要去。”
彬彬的声音陡然坚定,“在这小地方有啥奔头?我就是想去大城市闯一闯。”
“那学费生活费怎么办?”
兰兰追问的话像根针,刺中了彬彬刻意回避的问题。
他别过脸看着来往的自行车流,语气故作轻松:“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有办法。”
兰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街角的超市,忽然明白过来:“哥,你每天早出晚归,就是在这搬货?”
彬彬沉默地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
“上班时照顾好自己。”
兰兰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去买本书就回家,爸该着急了。”
“嗯,回去注意安全。”
看着妹妹转身走向书店的背影,彬彬长长舒了口气——他最怕兰兰看到自己在仓库里扛麻袋的样子。
却没发现,兰兰在书店玻璃门后悄悄站了很久,直到看见他被工头吆喝着扛起半人高的纸箱,单薄的肩膀被压得微微一沉,她才红着眼眶钻进了书店。
傍晚,兰兰抱着本崭新的习题册踏进院门时,陈伟正在磨镰刀。
“去哪了?现在才回来。”他头也没抬地问。
“去城里买书了。”
“彬彬那小子不是跟你一块出去的吗?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兰兰捏紧了习题册的边角,低声回道:“我们到城里就分开了,他说有事。”
陈伟“哦”了一声,把磨好的镰刀往墙根一靠,背着双手进了屋。
兰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关于“北京”的疑问,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攥着习题册的手指,悄悄掐出了几道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