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离泪睁开眼的两秒,入眼还是黑暗。这久违又厌恶的环境,让她有些烦躁。
“纪离泪!又装死?!这个学是不想上了就去嫁人,别在那碍眼!”
是纪平岁的声音,他起来没看见锅里有饭,一看纪离泪还在睡觉。
纪离泪跟不上外面的变化,只是靠着墙壁,这样仿佛会有些安全感。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爬起来装好书包,穿鞋,刷牙……期间,纪平岁把沾满油的盘子扔在她的脚下,已经被炒蔫了葱粘在鞋底。
她没有擦拭,这双鞋被洗得泛白,其实鞋底早断了,走起路来,挺凉快。
关上门的那一秒,纪平岁还在骂:“杂种!”
什么杂种?不知道是骂她还是安樱,可能两个都骂。实际上安樱和纪平岁年轻的时候都生得俊,纪离泪只遗传了个六七分。一看就是亲生的,纪平岁知道,他骂人不过是为了过瘾而已,完全不顾骂出来是什么意思。
大红的校服迟到了是很醒目的,因为要在学校门口站满半个小时才能进学校,但是今天月考,可以晚一点进学校。
今天的考试,纪离泪觉得熟悉。尤其是那张数学卷子和答题卡,虽然知道感觉简单是错觉,可是感觉太熟悉清晰,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连笔都安安静静地在桌子上,她没转笔。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不正常。
出了考场,展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恍惚了一下,脱口而出,“高低有个七分。”
展月:“装,你接着装。”
外面的蝉鸣让人异常心烦,纪离泪问:“转校生不来了吗?”
展月躲着玩手机,没听清,“什么?”
教室里对答案的一堆人,还吵起来,纪离泪眉头皱得更深了,“没什么。”
破手机充完了电,扯下插头揣在校服口袋里。在校门,她忽然有种莫名的心理,促使她向前,即使知道那百笙在门口准备逮她。
莫名地经验让她钻进人群,在有一个地方,该出现一个人勾住她的书包的。但是没有,只有那百笙骂着脏话。
她听得很清楚,因为心口忽然空了一块,周围的所有人所以声音都变成了填补的工具,填补那空缺的一块。
事情很反常,她也不正常。
她回家,听见安樱的声音,脑袋一偏,躲过了纪平岁的一巴掌。
他们在说她不要脸,交的狐朋狗友。
纪离泪进了房间,听着外面的声音,她忽然冲到阳台,对面的阳台空荡荡的。纪平岁追在她身后骂,她重新走进暗无天日的小房间,推上门销,缩在床上,靠着墙壁,这样会让她觉得安心。
一堵墙而已,隔壁什么都没有。可能是鬼吧,鬼就鬼吧,也比人好。
她其实没朋友的,狐朋狗友都没有。
纪平岁说这个年纪太小,交不到真心朋友,以后长大朋友会有的。可是她明明看见纪平岁和所谓的朋友为了五十块钱的差价大打出手。
从前她并不喜欢这堵墙,也不好奇隔壁。
今早上醒来,就很不正常。
数学成绩真的是七分,展月说纪离泪是神算。
不是,这些好像发生过一样。
卫雨格穿着校服,一心不闻窗外事的模样,看得纪离泪一阵恍惚。
恍如隔世。
“你看窗外,是在看什么吗?”
卫雨格突然说话,他也看窗外,树叶,围墙,还有什么,三楼看不到一楼同学的嬉闹。
“看围墙外。”
可是学校为了防止高三翻墙上网,把围墙砌垒得很高,要在五楼在看得见围墙外,他们是三楼。
“大学你考复旦吗?”
纪离泪看卫雨格不像开玩笑,才说,“复读都不一定考得上。”
卫雨格的模样让她很不舒服,所以她在没得到回答的那一秒就收拾自己的邋遢卷子。
“骗子。”
纪离泪没听清,干脆不听,继续看伸进窗来的树叶,绿油油的,叶脉还反光着。
天闷,纪离泪发起了高烧。她让展月送她回家,果然不到半路,她就晕了。
醒来见到的人是卫雨格,心口又空了一块。
她果然是在经历着以前的经历。但是好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
在主观意识里很重要,很模糊。
没有多耽搁,她在椅子上背了书包就走,“医药费会还你的。”
多个几人写作业就可以。
“不用。”
“在你。”
卫雨格的意思变得明显,班上开始传得有模有样的。就连余红都找他俩谈话,纪离泪无所谓,“换位置吧,我也烦。”
这话说得直白,余红都不忍心看卫雨格,“她年纪小不懂说话,你……”
卫雨格比任何人都了解纪离泪,这还是估计有老师在场,她才没说得更不留情面的。
“我知道了老师,是我的问题,我改……”
纪离泪选择了一个人坐,还是窗子边,卫雨格看她的时候,她都在看着窗外,他在后几桌看她的背影,侧脸,睫毛……瞳孔被光映射成了清澈的冷漠。
夜晚为这样的冷漠厌恶自己的恶俗。
“十七班有转学生吗?”
纪离泪问,展月摇头,“没有啊,原本要来我们学校的转校生都因为学校位置偏安排去了市里面的学校。”
可是,十七班该有一个转校生的。
在纪离泪快要闭眼疑惑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见卫雨格来不及躲闪的视线,眼里无端涌起明晃晃的厌恶。
学校的下面是一条肮脏的巷子,那里经常堵满了人,约架。某天阴雨绵绵,纪离泪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才回家。
纪平岁跑车去了,没在家。纪离泪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那百笙的纠缠很快传到了纪平岁耳朵里,纪离泪被单方面认为和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勾搭在一起。那晚上,纪离泪觉得自己脊椎骨就要断裂,瘫痪在地上,没流一滴眼泪。
安樱哭着挡在纪离泪的身前,纪平岁大概是累了,抽了好几支烟,回房睡觉了。
可笑,他以为严厉,以后出嫁的真的会是一个三从四德的清朝姑娘。
纪离泪被安樱抱在怀里,不能说不疼,只能说已经麻木,而这样的日子遥遥无期。
这种日子往常她是没有盼头的,在纪平岁讨到一点好也是努力了,可是她究竟在期盼什么以至于,像死鱼一样没有求饶。
她讨厌那百笙,希望那百笙死,死在她面前才对得起因为他的骚扰给自己带来毒打。
学校里会被欺凌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讨人厌的,一种是性子软的。不巧,纪离泪是第二种,她长了一张软性子的脸。对谁都是笑呵呵的,一看就是软柿子。
所以纪离泪被堵在厕所里,被人扇了巴掌,对方手上有手链,还刮伤了她的脸。皮肤白皙的缘故,所以血痕触目惊心。
很明显的伤,学校不可能坐视不管。双方都被叫了家长。对方的父母一来就搂住自己女儿上下检查有没有事,才责怪女儿闹事。来的是安樱,安樱一来就开始哭,没有问缘由就开始道歉,低三下四给老师道歉,给那个嚣张跋扈的女生家道歉。
脸上的伤不重,早就结痂,只是流出来的血迹未来得及擦拭被氧化成褐色的硬疤。学校让她回家处理脸上的伤口,路上,安樱言语之间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责怪她闹事。
纪离泪才问:“为什么道歉?”
“我们家没有钱,硬刚是要吃亏的……”
“你还不如不来呢。”一点用都没有。
“你爸小时候和老师顶嘴就被多要了两斤苞谷的学费……”
纪离泪皱着眉,不想听这些老生常谈。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为什么要套在她身上,连同她的腰杆也拉弯,直不起来的。
忽然有些口干,纪离泪看了一眼小卖部。安樱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吃那些干嘛,又没营养,浪费钱,有钱人家小娃才会去吃。我们家穷,不搞这种。”
“我说什么了吗?”
安樱看见纪离泪的表情,分不清是不爽还是倔强,戳破了她的教育,她有些尴尬,“我以为……”
纪离泪没再多说,抬腿走在安樱前头。搞不懂自己现在什么心情,反正不想虚与委蛇。
回家也没处理伤口,反被纪平岁说教了一顿,让她从自身找原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苍蝇什么都叮,其实。
受害者有罪论。
伤口不大,但始终破相了。和纪离泪有点暧昧关系的男生都在她书桌里放了字条,说她破相,还和学校外的人勾搭,他们不嫌弃她的不堪,只有放学后去小树林……
小树林是高中生约会的圣地,那里是性欲的天堂。
看,多恶心。纸条被扔进垃圾篓,纪离泪眸色更淡了几分,还没有包装兽性的败类罢了。
表达好感的几个男生无一不觉得纪离泪破相是他们的突破口。本来平凡的聊天,现在她觉得恶心。
窗外树叶晃动,她更加向往围墙外的世界了,一定不会比现在窒息肮脏。
寒假,纪离泪考了一个吊车尾的成绩,被纪平岁撕碎了卷子,她把碎片都捡起来勉强黏成完整的。老师让抄卷子呢,这是寒假作业。
门锁坏了,纪平岁千叮咛万嘱咐让纪离泪不要乱跑,就在家哪也不能去。春节,需要年货的人多,是做生意的时机。
小镇上吃年夜饭之前是要放鞭炮的,纪离泪一个人在家只煮了一碗面,放了盐和酱油。
吃到一半外面烟灰齐放,她忽然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后面想说什么,却峰回路转骂了一句,“神经病。”
且不说纪平岁不让过节,再者家里面根本就没有人,说的“新年快乐”好像放屁一样。
这碗面煮的是真难吃。
快开学了,纪平岁的生意比往年要好,这个时候还有人要货。可今夜的火异常闷热,纪离泪心跳止不住的快,直到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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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她贱,一个人在家不就是给他们机会吗。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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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天气很冷,可是她衣不蔽体,满身伤痕仿佛不觉刺骨,她进了厨房,拿起自己洗干净的菜刀……她走到了三个畜生面前,举起刀,狠狠砍在其中一个人的脖颈,大动脉破裂,热血迸出。他都来不及哼声,捂着脖子,眼里是对生的渴望。
突如其来的血液也波及了旁人,纪离泪赤身裸体直面迎接死亡的赎罪,可是不够,她再举起刀,就被人按住了手腕。
“张让,她疯了吗?”刘丛被吓坏了,烟掉在地上,对上的却是纪离泪的笑声。
“你们得陪我,他死了,你们也要死……”
刘丛一个没注意,纪离泪把家里面的酒坛踢倒,酒味弥漫。纪离泪把他们抽过的烟扔到到酒迹里,把打火机扔进了火炉里。
“砰!”
因为家里窄,放的东西密集,火焰开始大范围地灼烧,热情疯狂传递。纪离泪把染上酒的衣物都扔在公狗的身上,她念念有词,“你们都该死,陪着我死……”
她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那两个人疯狂逃窜,想要离开,怎么可能?四个人,赤身裸体,尤其是她身上淤青遍布,都要死的。
一个都别想逃!
男人扔下衣服,愤怒都不抵逃命。可是门口的火势最大,逃不了,呛了几口烟灰,回来对纪离泪拳打脚踢,骂她婊子。
让她出血的,就是他啊。
赤裸的躯体对男人不再是诱惑,身上的血迹让他心骇。纪离泪就像死鱼看着火苗吞噬自己,看男人逃窜到阳台。这下纪平岁说她贱都没有反驳的理由了……
真窒息……这场大火会救赎她的吧。
并没有,被救了。轮奸她的人也被救了,判了刑,未成年杀死强奸犯是不判刑的。安樱每天都在哭,眼皮都哭肿了,纪平岁抽着烟把门锁换了,一家人在被烧得漆黑的房子里苟活着。
纪离泪看了床下的鞋,断底的,没烧坏。身上是烧伤的疤。
纪平岁骂她的次数变少了,这是欲言又止。原本打算搬家的,可是他们的经济不支持。
钱真是个好东西。
小镇不大,学校里也传得风言风语。纪平岁说好好读书,要管这些,以后都会好的。
她十六,有人叫她婊子。
高三分班,遇见她的人都有指指点点,和同伴窃窃私语,没人和她做同桌。卫雨格也不是她的同桌,她看窗外的次数越来越多。
红色的晚霞照入围墙的裂缝,纪离泪看得沉迷。
十七岁,纪离泪偷了班费。
嘿!你们看那个女生,被人轮奸又当小偷……
纪离泪站在天台无数次,想走进铁轨,想路上的车辆突然失控撞死她……至于为什么不去死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没考上大学,丑事影响,安樱开始张罗她相亲。她倔强选了一个大专,被纪平岁甩了一巴掌,“如果你乖乖听话在家里面,老子会这么操心?”
看吧都是她的错了。那几个畜生明明就说,老爹都说贱,那肯定是真的贱……
大专,纪平岁让纪离泪拿奖学金,纪离泪的成绩中等,和奖学金无缘。纪平岁专戳她的心窝子说话。在学校期间,她尽量不回家,总被逮着骂,后来安樱领养了纪念恩。纪念恩傻,别人说什么都说好。安樱说她姑娘真乖。
人在一起总是会有摩擦的,她和纪念恩发生摩擦了,纪平岁会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盖在她脸上,说她不要脸。
纪离泪的话越来越少,她以为的大学也没脱离纪平岁和安樱的魔窟。
就连实习都没去就听见安樱收了别家彩礼钱。她被连哄带骗地哄回家,强行塞上婚车。
纪念恩被婚闹,纪平岁打的也是她。
纪离泪因为有阴影拒绝发生关系,那个人喝了酒,脾气并不好。那天晚上,她被扯掉了很多头发,末了,窗外还有看事的人,不止一个。
要不就这样吧,纪离泪望着天花板,可以死了,这破碎的人生可以结束了。
穷极一生,都活在围墙之中,挣扎不可脱,奋力讨歧笑罢了。
纪离泪打碎啤酒瓶,割了腕。
她快死了,耳边好像有东西碎了,随后有个人抱着她的身体在哭,不是责怪她不懂事,而是真真切切地心疼。
能不能别哭了,她死了就可以。
哭得她麻木的心肠也有些疼。
纪离泪被救回来了,安樱哭着说,“你等以后再死不行,刚结婚你是想做什么?这样做晦气,你就是个怪物。”
纪离泪看着安樱,眼珠子瞪圆了,就是不说话。
“纪离泪!”
纪离泪忽然看着房间的某个角落,“你叫什么名字?”
抱着她哭的那个人,“陈醉。”
“沉醉不知归路?”
安樱说纪离泪疯了,自言自语,叫人来看她女儿好像疯了。
这下真的成了一个怪物。
原来只有她看得见陈醉。陈醉没回答,好看的一张脸却满是心疼,“原来吃了这么多苦。”
“我好像在等你。”
这么多年,让她支撑着,不去死的。
陈醉拥抱纪离泪,他见到的是满身伤痕,满眼破碎不再清澈的人,“等我做什么?”
纪离泪嘴角和眼角都是淤青,分明是在笑,“不知道。”
“纪离泪。”
“嗯?”
“老子是来救你的。”或许他是纪离泪,纪离泪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有眼泪砸在颈肩,纪离泪却觉得无比心安。
医院里的陈醉发着烧,嘴里念叨着,他很心疼,心疼得快碎了,疼得眼泪都不自觉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