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学校的银杏叶发芽长成绿叶,变黄,又掉落来回几个春秋。
时间是有些快的,纪离泪还会被人当成正在发育的高中生或者初中生,但改变不了她是一个熬夜修改论文的大四学姐。
还有实习的事情,临近毕业的各种资料,太多的事情加叠,纪离泪有些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晴天白日的总感觉身后有人,尤其是出了学校之后。
面试的是一间小公司,地处不偏僻就是会经过一段狭窄的巷子,巷子没有人家,岔口有些多。纪离泪走得慢,总觉得有些心慌,手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有回音。
还有脚步声。
她走,身后的人也走,她停,身后的人还在走。高跟鞋,女人?
不对,巷子里还有人。
“小朋友,你好,请问青云是在这附近吗?”
她就说北方的身高她吃亏,“在前面那个岔路口左转,直走。”青云是她面试的公司,眼前这个女人紫色的水波纹卷发纪离泪觉得有些眼熟,第二印象是风情万种。
“谢谢。”
纪离泪侧身让女人先走,原本身材就高挑,又穿了高跟鞋,胸以下都是腿。要是不喜欢陈醉,或许她还喜欢这一口。
女人穿了大红的吊带长裙,走得摇曳生姿。纪离泪在后面看着她在路口停顿了一下,就消失了身影。
她说的是向左,女人向右转。
纪离泪不去细想,本能的危险感让她后退两步就开始往回跑,没两步路就被人拦了下来。
“臭婊子,挺会躲啊!”
丝丝凉意编织成网慢慢捆紧纪离泪的心脏,她很清楚,这叫恐惧。
现在是艳阳天,眼前的人穿着短袖,手臂上的疤痕纪离泪很熟悉,那是她用圆规戳的,当时血还溅在她脸上。
刘丛,判的七年,现在才五年。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那前面路口的人就应该是张让,追到这里来,那这段时间就不是错觉,确实有人跟着她。
她穿了外套,和很多时候一样,里面都藏了锋利的剪刀。不能怕,这里没有人,她不能利用。
张让和刘丛前后将纪离泪围在中间,纪离泪握紧剪头,面上笑嘻嘻,“哥哥和二叔怎么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老子听你扯,贱人模样!”
他们憎恶纪离泪,不觉得自己有错,恨上坐牢的源头。
纪离泪差点就笑了,她贱人,那他们又算什么?嫖客?强奸犯?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最大程度的拉开三人直接的距离。
“你也别躲,我们也怕你爹找我们麻烦,杀人犯的姑娘,我们也害怕。”张让说得讽刺,好像能刺激到纪离泪一样。
杀人犯,纪平岁都杀人了,她怕什么?始终是基因遗传下来的,有些久违的因子在脑海疯狂跳跃。那是四年来一直在治疗的东西。
刘丛老了些,动作比纪离泪记忆里的迟缓,那就不足为惧。她转头,把剪刀的利刃划破了张让的大腿。
“呃!”
刘丛见张让受伤,几乎是跑起来,不像电视里面叨叨半天。纪离泪衣服上沾了一些血,推倒捂着伤口的张让,她开始跑,没跑几步就撞到了人。
“嘶,你……跑什么?”
是刚才那个女人,纪离泪的头撞在她的胸上。
纪离泪眼泪汪汪,“姐姐,后面有人追我,他们要强奸我……”
向人求助,要可怜,要语无伦次,要控诉自己对立面的罪行。这些她做得很好。
眼前这个人身上穿的裙子布料市面上少见,眉间的自信和明媚是纪离泪不曾有的。和祝百星一样,身在不错的家庭,善良。
一定会路见不平。
刘丛追上来,还有拖着腿伤的张让。女人把纪离泪拉到身后,冷着的脸是对两个男人的厌恶。
“让开!”
“我报警了。”云层挡在纪离泪面前,还向前了一步。挡住男人饿狼一样的目光。
纪离泪张嘴想要说话的瞬间,她捂住了自己嘴,这个女人长不了她几岁,很眼熟……挡在她身前,而不是劝阻想要伤害她的人。
“报你妈!”
女人的话惹怒了刘丛,他本来就是刚出来,不敢惹老的,他说还收拾不了小的?冒出的这女的真的在找死。
纪离泪后退了想扔下女人,自己先逃离危险,自身安全最大。可是后退几步,她突然想起还在小镇上读书的时候,陈醉生日救了一个陌生的人,不认识的。
她停下脚步,在刘丛扑上来之前,拉住女人的手腕,猛地一拽,给自己腾出了一个可以横穿的空隙。云层被拽在墙上,穿着的高跟鞋没站稳把脚扭了,脚上的疼痛还没传来,她就先感觉到自己的剧痛无比。
“啊!!!”
云层抬头,这声尖叫不是她的,是那个男人的,男人的脸被划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狂流。而刚才还让她护着的小朋友被男人一脚踹在了地上,小喘着气。
“贱人!我要杀了你!去你妈……”骂的是方言,云层听不懂了。
两个男人都扑在纪离泪身边,对纪离泪拳打脚踢。纪离泪委屈,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人打过了,每次身上怎么疼,她都会想起纪平岁总会有莫名其妙的怒火。
明明不是她的错。
疼,背疼,肚子也疼……
纪离泪抓紧剪刀,她要杀了这两人,亲手解决她的噩梦。咬碎了牙,她爬起来撞向了体型较大的刘丛,后者没站稳被撞倒在地。
场景转化得太快,张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纪离泪跪在刘丛肚子上,手里的剪刀就要落在刘丛的脖颈。他慌乱之间只推开了纪离泪,剪刀还是落下在刘丛的胸口划了一长条血痕。
张让拖着腿,看纪离泪脏着衣服,凌乱着头发,目光凛冽,气息有些紊乱看着他,“要我死?”
“睡不到就要我死?”
真的被踢伤了,整个胸腔都是翻江倒海的疼,纪离泪咬紧牙关喉咙的铁锈味还是涌了上来,在嘴角滴答着血线。
张让不太敢向前,“怪不得你妈不要你,要重新领养一个,和你爹一样杀人犯!”
纪离泪颤巍向前一步,目光冷如冬雪,“是安樱告诉你们的?”
告诉他们,她在这个地方,在远离记忆的地方。不难猜,她在学校报名,需要户口本复印件,安樱知道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要告诉眼前这两个人?!
云层摔在地上,站不起来看着她眼里的小朋友像嗜血的怪兽,提着作案工具一步一步想要再补上一剪子。
她被吓到说不出什么,直到巷子里面传出嘈杂的脚步声,“警察来了,我是真的报警了。”
纪离泪把剪子上的指纹抹干净扔在刘丛身上,和张让的暴怒不同,她太冷静了,甚至开始引诱,“你们不是要抢它吗,拿起来杀了我,张让哥哥,拿起来,杀了我。”
张让想得不多,只想用扎伤自己的东西扎死眼前的人,他捡起了剪子。却见纪离泪忽然笑得友好,晃神间,他的手被抓着在反方向划在了纪离泪乌青又紫的手臂上。
看到警察冲过来的时候,张让还没回过神,耳边是纪离泪哭到岔气的惊恐的声音,“姐姐我好痛……”
纪离泪的手臂被包扎后,口供也录完了一段时间。那个和她一起风情万种的女人手上多了绑带和夹板。
人看着挺高一个,不太禁拽,还好没问她要医药费。她并不打算去寒暄。
越不想遇见的人,越容易遇见。前后走出医院的还能在大门口遇见,那女人后颈的纹身让她记起来了。
“我是不是见过你?”
纪离泪衣服上还有灰,因为哭过眼睛异常明亮,“怎么了,姐姐。”
云层摇摇头,脸痛得煞白,“就觉得好像见过你的眼睛,很漂亮也……”
“因为漂亮所以觉得印象深刻?”
“嗯。”
纪离泪笑容更甜,“很多人都这样说。”顿了顿,她向前一步,抬起自己没受伤的手摸在云层的手上,“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很疼吧?”
眼前又是那个不管不顾要扎人刀子的人,浑身是血,冷汗袭来,云层瘸着脚后退了一步,什么小朋友,这明明是个恶魔。
纪离泪没再向前,只是弯了嘴角仰视云层,直视那无处躲藏的恐惧。激起恐惧是征服一个人最快的方式,那是让纪离泪感觉到愉悦的方法。
那她跪着求纪平岁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用这种肮脏的征服欲因为她的哭求而愉悦过。
不,她不是纪平岁,她不能成为那样的人。那她费劲心机逃离的一切也只是换了一个囚笼而已。
纪离泪深吸一口气,压着自己病态的心理,“姐姐再见。”
出了这档子事,面试肯定黄了,没必要再去讨别人脸色。寝室的室友已经搬出去两个,还剩祝百星因为家里人不放心不让在北方找工作,等毕业证到手就回家。
“面试怎么样啊?”
长袖遮住了伤口,纪离泪还给自己涂了口红,有些气色,“不知道,看通知。”
“你怎么不回家找工作,这里远?”
若是其他时候,纪离泪可能还会虚伪地说自己喜欢北方的大雪,但是她从遇见刘丛和张让,再到把自己联想成纪平岁,她很烦躁,很想让人死,尤其是不知疾苦的大小姐。
她晃了晃袖子,才记起剪刀是张让的作案工具被警察拿走了,她一字一句说,“祝百星,我没家。”
“我不止一次回答你的问题,你也不止一次问过我。听我一遍遍撒谎更能对比出你家庭的优越,存在感能让你高高在上俯视我,对吗?”
祝百星性子软,面对这样的逼问,一时手足无措,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没有……”
可是她的示弱在纪离泪的眼里又刺眼,那种变态的兴奋又踊跃而出,“没有什么?同情我,怜悯我?”
毕业在即,祝百星人缘不错,社交圈子广,这个实习关键期会有很多门路,按道理纪离泪是知道自己可以利用这点的。
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失控。“滚!”
四年来,她挑中了祝百星,就没有让她不开心过,在这中她获利了很多,可以更多,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发什么疯。
祝百星有着良好的教育和脾气,只是默默滴关上寝室门,纪离泪才拉开自己的抽屉,里面都是药瓶。
沈秦的个人咨询师只是副业,主业是医院的心理医生,有资格开药。
针对纪离泪的症状,她有自己的治疗方法。
手机已经静音很久了,突然屏幕被电话打进来的页面占领,纪离泪有一秒钟的茫然,“喂。”
“在宿舍?”
“嗯。”
对方有笑意,“和室友吵架了?”
纪离泪把药瓶放回抽屉,“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有,”没给纪离泪反驳的机会,陈醉又说,“下楼,外卖到了。”
外卖,纪离泪几乎不点也不喜欢接电话,每次都是陈醉在手机上点了,再通知她下楼拿外卖。
镜子里面的人,气色还是有些苍白,她扑了散粉,上了层腮红,看起来好些。
左手不敢用,右手盖不上散粉盒,纪离泪用力合上盖子的时候,打翻了合照,粉尘到处飞。她茫然了一会儿,也没收拾就下了楼。
步子越走越慢,在宿舍楼门口,纪离泪就不动了,她看见很多送外卖的人在楼下等着,但没有一个是她的。
树荫处站了男人,穿得并不正式,比起最后一次见面色泽更暗沉,尖锐的气质也早就兑练了一种职场气息。棱角也更利落,却不如从前那样具有攻击性。
双手随意插在衣兜里,和周遭的人格格不入,引入瞩目。
“站着做什么,过来。”
纪离泪脑子里面一场风暴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