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白素和陈森才抽出时间赶回家。
家里的阿姨在陈醉转学去小镇之后就被辞退了,固定请钟点工来打扫,免得家里生灰。
陈醉炖了玉米排骨汤,做了鱼和几个小菜。他是独生的,白素和陈森也是,祖父母那里也是,没有很多亲戚需要做很多菜。
比如沈灯和宴华休家,只是做饭都要两个阿姨,长长的摆一桌,还有小孩子哭闹,十几二个人坐在一起,应付不完的试探和询问。
陈醉只有一个,为了避免长辈多想,白素和陈森都各自把自家父母接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爷爷和外婆都去世了,他只见过爷爷,已经是很小的时候了。
“小醉结婚了吧?”外公生病了,他想看孙子结婚了,生个重孙子给他抱一抱。
阿尔兹海默症,才开始。
外公很瘦,和他同岁的奶奶才只有几根白发。他却已经一头白霜,他骨相很好,即使瘦得皮包骨也看起来慈眉善目。
陈醉给他夹了块豆腐,“结了结了,孩子都快有了!”
他被白素在桌子下踢了一脚。
外公浑浊的眼睛闪起亮光,随后又半信半疑,“我怎么不知道?”
白素的高跟鞋踢到的是他的膝盖,疼得他扭曲了脸,抬起头来对外公笑得勉强,“真的,”他还补了一句,“预产期是三月三。”
陈森卸自己儿子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陈醉落寞了神情,语气很痛苦,“因为你们都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说门不当户不对。”
陈森:……
外公严肃这脸,“我想看看那孩子。”
“还没出生呢。”
老人家胡子抖了抖,“我是见你媳妇!”
陈醉在想怎么圆,奶奶终于开了口,“你见过了,又忘记了?”
奶奶话很少,年轻的时候是个大小姐,受到过封建教育也得到西方文化的启蒙。她喜欢旗袍和坐着看书,她的房子除了正常生活的地方,目光所及都是书。
陈醉有些意外,因为他记忆里,奶奶很严厉,也很讨厌他闹腾撒谎。可是他天生反骨,越闹越厉害,奶奶和他说的话就越来越少。
印象里的奶奶,一身的温婉书香满眼清冷。
外公不死心,还想说什么。
陈醉看来奶奶的脸色,很上道,“她身子弱,胎象不稳,在医院养着呢。”
“大过年的,一个人还在医院,好可怜可怜的娃娃……”
纪平岁不让提这些有的没的。
是不是连春节这么笼罩的节日也不让提?
陈醉扒拉一口饭,“嗯。”
一顿饭就这样吃得心不在焉,奶奶收回目光,吃相很优雅。
陈森想问,但是奶奶说:“吃饭。”
发红包的时候,奶奶说:“今年没你的,这是那姑娘的。”
没关系,他代收,依旧是他的。
奶奶说存着,等见了人,她亲自给。
哦……
楼下是陈森收拾碗筷的身影,白素在旁边叨叨医院发生的事,陈森听得认真,偶尔答一句。
陈醉双肘靠在围栏上,新买的手机在指尖转动,有些出神。
“又恋爱了?”奶奶的体态很好,脸上有自然的皱纹,绿色的旗袍拉长她的清冷和儒雅。
陈醉站直身子,他对奶奶,骨子里还是尊敬的,“奶奶。”
“嗯。”她站在陈醉旁边,“小镇上的?”
陈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否认,他甚至在为这个关系感到一丝的喜悦。
“那就是没追上。”
“奶奶,她很好。”只是生病了。
奶奶拿出一个富贵锁,是银色的,云朵形状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以后都带着这个挡灾。”
她信因果轮回,陈醉野惯了,对不起很多姑娘,这次和蓝家姑娘分开后再没谈对象,以为是收了性子,结果现在还没结婚就出了一个孩子……到底是对不起人家姑娘。
“谢谢奶奶。”
等奶奶回房间之后,陈醉按了亮手机。
楼下,陈森在洗碗,白素戳了戳他的手,“那姑娘我见过。”
“怎么没听你说过?”他觉得洗碗机洗不干净,亲自动手洗。
白素撇了撇嘴,和外公很像,“你忙都忙死了,哪有时间听我说这些。”
“那小兔崽子说真的?”那他就去打死这玩意。
“不是,上次来医院还没什么事呢,你儿子单相思。”白素可激动了。
陈森颠了颠水,把碗放在碗柜里,“医院?”那是……“怎么样,严重吗?”
“留疤了,都怪陈醉去惹事,不然人家姑娘也遭不了这一手。”
陈森:“这姑娘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玩意。”
“是啊!”
白素又告状说陈醉挂她电话,态度恶劣。陈森听着,附和着要去教训陈醉。
“还让他订婚吗?”
陈森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擦干,在白素嘴巴上啄了一口,“随他吧。”
白素轻拍男人的肩头,“老不正经。”
陈森和奶奶很像,气质清冷,但是他爱笑,笑起来温文尔雅的,“正不正经都想你。”
小镇还出现了太阳,浅浅的,刺眼又不暖。楼道上到处都飘着饭菜的香味。
有家的辣椒糊了;有家应该是做糖醋鱼,醋放多了;有家勺子掉在地上;有家炖了鸡汤,鸡汤的香味没礼貌的穿进了别人的窗缝……
纪离泪没有去买菜,过年的菜价会涨,她不想做一顿没有意义又吃不完的饭。
浪费,她也舍不得糟蹋钱。
闻着别人家的菜香,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酱油醋,味精烟和葱,浇上热油。
一碗素面,就是她的年夜饭。
火炉里已经没有了热气,家里冷了不少。
外面天快黑了,有几个亲戚受安樱之托让她去吃饭,大家一起热闹。
她拒绝了。
纪平岁打电话过来难得语气平和,要她好好弄饭吃,别饿着自己。
纪离泪想就随便应着,但是陈醉说这样不行,她又嘱咐让他和安樱注意安全。
纪平岁心情很好,看来货卖得不错。
鞭炮炸了又炸,火药的味道改过来那些饭菜的香味。纪离泪在电磁炉上热水,让手脚暖和一些,然后快速的爬上床。
外面的吵了很久,才消停。
纪离泪睡了很久,手机响起诺基亚的专属铃声。
号码是陈醉的。
犹豫了两秒,她接通电话,那边很安静,也没人说话。
“喂?”
那边懒懒散散嗯了一声。
很晚了,她都听见外面有人放烟花了。
“陈醉。”
“我外公在旁边,打个招呼?”
纪离泪刚睡醒来,没有推脱,声音很软,“他听得懂方言吗?”
陈醉染了些笑意,这么多天的郁闷散去一点,他把电话扩音,“听不懂。”
外公得不到手机,撇了撇嘴。
女娃娃的声音已经没了睡意,说普通话又慢又小声,还带着方言的调子,“外公好。”
他笑起来,“好好好,好好休息。等陈醉给你带压岁钱过去,要照顾好自己。”
陈醉轻挑眉毛,他以为外公要问可不可以去看他重孙子呢。
压岁钱啊,纪离泪都不睡了。
“嗯好。”
“你们慢慢聊,我这个糟老头子睡觉去了。”
“外公再见。”
外公终于不怀疑,他给陈醉做了几个表情,才慢悠悠走回自己的房间。
陈醉把手机贴着耳朵,“已经睡了?”
纪离泪慢姗姗爬起来坐着,“嗯,都睡了好久了。”
“一个人?”
“嗯。”
“吃了什么?”
纪离泪笑了一下,“山珍海味。”
“实话。”陈醉眼眸深邃,他在猜。
“面。”
大年三十,一个人在家,只吃了一碗面。陈醉的手指猝然捏紧手机,明明有所准备还是被心疼的感觉搅乱思绪。
比他想的还要惨。
他看了时间,“纪离泪。”
“嗯?”
“我还是很不爽你挂电话,不接电话。”陈醉的手指敲在手机屏幕上,这样就算他打人了。
纪离泪缩成一小个,抱着自己听陈醉说。
“但是现在……”
外面炸起了烟花,一朵朵璀璨的绽放,将黑色的天空照亮。
纪离泪握紧手机,心弦拉紧。
她听见陈醉的声音懒散,漫不经心,“纪离泪,新年快乐!”
她呼吸紧了紧,好半天才问出口,“新年会许新年愿望吗?”
陈醉愣了一下,才弯了嘴角,“会的,许一个。”
“我想要很多钱。”
“你想要很多钱。”
他们异口同声。
猜对了。
陈醉这次连眼睛都弯了,“我在替你许。”
黑暗中,纪离泪听见自己心脏跳动就要冲破胸膛的束缚,就要脱离她的掌控。心口被外面的烟花炸出来一个缝,从缝里面丝丝缕缕的钻进麻意,渐渐形成一个人的影子。
很陌生,这种感觉。她很期待,很喜欢,但也觉得难以形容,又酸又甜。
过了很久,她才问:“为什么?”为什么替她许愿。
“因为,我有钱啊。”
好吧。
纪离泪弯了弯眼睛,“还可以许吗?”
陈醉应该抽了烟,嗓音暗哑,“嗯。”
很好听。
她说:“我想和你一样。”
陈醉捏灭了烟,“你和我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陈醉。
她想表露自己的心意,想问问他可不可以做自己男朋友。
但是喜欢会换来讨厌。
“陈醉。”
“怎么了?”
“你声音真好听。”
我喜欢你。
陈醉:“我知道。”
你不知道。
纪离泪的语气满满不屑,“自恋。”
“许完了吗?”他大概猜到纪离泪的潜台词,但是他没戳破,戳破了有些人会逃的。
“还没,太多了,许不完。”
陈醉啧,“这么贪心,神仙都被吓跑了。”
纪离泪笑得小声,“我是对你许的愿啊,和他们没关系。”
“我不是你的神。”
“哦。”没关系啊,是你就可以了,“你还生气啊?”
陈醉没应。
“我许一个愿望,你就不要生气了嘛。”
她的普通话不标准,但是声音认真,“我要陈醉岁岁平安,年年顺遂,喜欢的都能得偿所愿。”
我要陈醉的岁岁年年。
柔软悄然生长,陈醉知道自己防线已经松弛,开始向后退,对敌人的侵占选择包容,“我会的。”
我会得偿所愿。
小镇上放烟花的只有几乎人家,等外面彻底安静之后,纪离泪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枕头上。
新年快乐。
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