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西斜,府门的守卫急匆匆地奔来,玄色的袍角被北风卷得翻飞,神色比先前那报信的仆妇更显慌张。
“启禀大小姐!府外有一行人携礼来访,为首的人自称涂山氏。”
“说是奉二公子之命,特意从青丘赶了千里路来北地,为您送生辰贺礼!”
防风意映观望着红梅的枝桠斜斜探出,花瓣上凝着细碎冰晶透着几分孤峭的艳。
她指尖捻着一片梅萼动作轻柔,闻言指尖力道失了准头,殷红的梅瓣便簌簌落了两片,轻飘飘坠在素白锦缎袖口,洇出两抹细碎的红。
防风意映垂眸看了一眼,葱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梅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远道即是贵客,不可怠慢。”
守卫应声退下,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渐远。
寒气与梅香混在一起漫进鼻息间,防风意映放下手中那支沾了雪沫的梅枝,指尖还留着花瓣清冽的寒气。
喧昼为其撑伞,防风意映缓步踱出梅园往会客的暖厅而去。
微微拢了拢大氅领口,毛领蹭过下颌触感顺着肌理漫开,让她纷乱的思绪越发清明了几分。
甬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脚印深陷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府门大开,朱红的门扉在风雪中吱呀作响,很快就有一队仆从鱼贯而入,八大件山乌木打造的箱笼。
两人一组稳稳抬着,箱角鎏金色涂山氏狐狸图纹活灵活现,在雪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为首的是位管事面容谦和,面对防风意映忙侧身躬身行礼,态度十分恭谨 。
“老朽贺南,见过防风小姐。”
“二公子因族中要事缠身,无暇亲赴北地,不得已只能嘱咐老朽代为转达贺忱,望防风小姐能够谅解公子未亲自庆贺之由。”
防风意映垂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在她心里,涂山氏与防风氏的联姻,本就是一笔权衡利弊的交易,是青丘与北地为巩固盟约的筹码。
况且她与涂山璟素未谋面,不过是被家族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哪里有半分情分可言?
防风意映原以为,在成婚之前,涂山二公子定是要与自己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客套,井水不犯河水,不会有太多往来。
更从未想过他会特意派人,跨越这千山万水的风雪送来生辰贺礼。
意外是有的,不过转念一想,世家最重脸面。
若是因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便不悦,传扬出去,反倒衬托得涂山璟品性优越,自己落得个心胸狭隘、度量狭小的坏名声得不偿失。
退一万步说,涂山璟不来见她,反而是好事。
毕竟两人之间本就没有话可聊,若是真的见了面,两两相对,怕也只有满室尴尬。
思及此,防风意映唇角微微勾起,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敞亮听不出半分芥蒂。
“贺管事客气了,诸位不远千里渡风雪送贺礼,意映岂会怪罪?”
“已安排好,不如诸位先去客院休息用膳饮杯热茶、暖暖身,若是膳食不合口味务必告知调整。”
贺南闻言面露喜色,忙应声:“多谢防风小姐,体恤。”
他转头朝身后的仆从吩咐一声,仆从们立刻上前打开箱锁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脆。
箱盖掀开刹那的华光乍泄,大荒罕见的灵植神物、几乎难寻的典籍术书,还有无数奇珍异宝堆砌在一起,流光溢彩、绚烂无比,晃得在场的仆妇侍女守卫们都瞪大了眼睛,惊叹不已。
不愧是大荒富可敌国的涂山氏,这一出手,竟是如此阔绰豪横。
防风意映眸光微动未露半分动容,只淡淡扫过那些仿佛眼前不过是些寻常物什。
贺南管事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多言,只抬手拍拍,示意仆从们关上箱笼。
他转过身,对防风意映深深屈身作揖,语气郑重:“区区小礼,不过只是我家公子对小姐聊表寸心。”
说罢,他从宽大的袖口取出一方乌紫檀打造的方正盒子,木盒上雕着连理枝精致典雅,深褐的木纹顺着枝桠蜿蜒,似有暗香沉沉浮浮。
双手捧着盒子,毕恭毕敬地呈献在防风意映面前,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郑重。
“此物,才是公子最想送给小姐的贺礼。”
防风意映垂眸望着那方木盒,乌紫檀是极难寻的木料,寻常世家也未必能得一块整料,刀工雕刻的枝条栩栩如生。
满场人的目光此刻尽数凝在那方乌紫檀盒子上,惊羡与探究的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防风意映的周身。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极费心思的物件,定是涂山璟为哄她欢心寻来的稀罕物,只是里面究竟是什么,不得而知。
她抬手稳稳将盒子接了过来,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声线温软,话语清淡得像风拂过水面。
“公子情意已难得,意映自当珍重。”
防风意映侧过身,目光掠过侍立在一旁的喧昼,对方心领神会利落转身去吩咐下人。
侍女指引着涂山氏一行人先去客院休整,沐浴更衣和吃食自有专人负责,侍者则抬起礼箱跟随喧昼离开。
她将那方木盒收入宽大的袖内,指尖隔着锦缎能清晰触到盒面纹路,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一路行至卧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婢仆,她才反手阖上房门,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防风意映敛了裙摆落坐,窗外的光线正一寸寸漫进来,她抬手将袖中那方乌紫檀木盒取出搁置在桌面上。
她指尖在盒扣上轻轻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扣便弹开了。
原以为里头会是女子所用的发饰,或许是衣服上佩戴的装点物件,可掀开盒盖的那一瞬,防风意映的眸色微微一凝。
盒子里空空如也,竟只有一团流动的空气,连半片锦缎的衬里都没有。
她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指尖在盒内空荡的木壁上轻轻划过,为何会没有东西?
防风意映将盒盖重新合上,指尖缓缓地摩挲着盒子表面的纹路,眼神里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送盒之人不会疏漏,……这本身也许就是一场空?
忽然,指尖抚过盒子底部时,动作蓦地一顿。
那处触感与周遭光滑的木面截然不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藏在盒底最不起眼的角落。
指尖触上去,能清晰感受到刻意雕琢的棱角,不似天然生成倒像是……暗藏着什么玄机。
她伸手将木盒翻转过来让盒底朝上,随即微微俯身,凑近了那方小小的凸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打量。
那凸起的表面刻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眼,一笔一划极为清晰——秘密。
秘密?
谁的秘密?
防风意映低低念出这两个字,尾音压得极沉,她握着木盒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色泽。
脸色更是一寸寸阴沉下来,原本皎皎如月的面容,此刻尽数沉了下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秘密……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往复,涂山璟借着这空盒,到底是何用意?
防风意映将木盒暂时放下,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风裹挟着庭院里冷香的气息涌进来。
是威胁?
还是蓄谋已久的暗示?
她转身重新走回桌前伸手将木盒拿起,高举着对着光影下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发现盒底重影一道长丝与细微的凸起分离,她试着两者接连。
尝试三次……指尖按压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松动,紧接着只听“咔哒”一声,那处刻着“秘密”的凸起竟缓缓陷了下去,露出一道不足一指宽的暗缝。
木盒侧翻过来晃动掉出一枚小巧纸卷,防风意映俯身拾起那枚纸卷将其展开,纸上区区几个字眼。
令她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为何他会知道……
传闻中的涂山璟素来温润如玉、那副与世无争的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沟壑深谋?
如今明目张胆的挑衅,这是…………引她入局的饵?
防风意映的眉峰倏然一挑,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位未婚夫倒是有意思……
涂山氏一行人歇息了四五日,风雪停歇便启程返回青丘涂山。
临走之前,防风意映准备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让管事代为转送给涂山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