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意映垂眸看着榻上死不瞑目的尸体，那双浑浊的眼珠还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恨意。

她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立在床边片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气的余韵诡异得让人发慌。

她忽的侧过身，挑眉对身侧之人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浅淡得如同水面漾开的涟漪，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你觉得，我冷血无情吗？”

防风邶轻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妖异的蛊惑。

就这般顺势而为，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肌肤一寸寸传来，熨帖得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他微微俯身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

“要论冷血无情，我这只九头蛇妖才是名副其实，不是吗？”

“我是你的共犯，是秘而不宣的同谋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防风意映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宽厚将她的手牢牢裹住，她的睫羽轻轻颤动如蝶翼振翅。

她抬眸看向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唇畔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你，先离开这里，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身影如雾般消失不见。

防风意映静立原地，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相信他吗？

承诺能有几分真？抵不过岁月流转，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她抬手，指尖拂过腰间系着的袖里乾坤袋，袋口轻启，一枚掌心大小的乌木小盒被取了出来。

木盒触手微凉，带着木质特有的沉润质感，上面刻着细密的暗纹是燊蜃独有的图腾，蜿蜒盘旋透着几分神秘。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片刻后缓缓掀开盒盖，盒内铺就一层蜃丝，上面静静躺着两枚红豆大小的圆珠，一白一黑。

防风意映取出其中一枚通体呈浓郁的墨色的圆珠，至于另一枚她自有其它用处，暂且收回乾坤袋。

墨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透着一丝妖异的暗红光泽，像是淬了血，又像是蛰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防风意映立在冰冷的床榻前，广袖垂落，指尖凝着一缕淡色灵力，灵力流转间，竟凝成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

刀刃泛着冷冽的光，她抬手，手腕微旋，短刀便精准地刺破了尸体眉心——那是防风家主早已凉透的身躯，此刻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枯槁。

将墨珠轻放在眉心的伤口处，随即反手，短刀划破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坠落在墨珠上发出细微的滋声。

血珠便是最好的墨，她以指为笔，蘸着自己的血，在尸体眉间、左右手心里各画下一道扭曲繁琐的图纹。

那些纹路似篆非篆，似符非符，落笔时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似乎牵连着某种契约。

她低声默念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腔调，随着言咒语落下。

那枚墨珠竟化作一滴浓稠的墨汁缓缓渗入尸体眉间的肌肤，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点没入，直至消失无踪。

防风意映深吸一口气，指尖再度点触在尸体眉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淡色光晕自她指尖漫开，丝丝缕缕钻进尸体的皮肉里。

不过片刻，尸体的皮下肌肤竟从头部开始，泛起诡异的青黑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那黑气沿着脖颈、胸膛、四肢，一点点蚕食着苍白的皮肉。

防风意映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原本莹润的唇瓣失去了血色，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流逝、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忽然，一缕血迹从她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素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她咬牙几乎要嵌进唇肉里，视线死死盯着尸体——黑气已蔓延至全身，那具躯体此刻黑如墨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可她没有停，指尖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输送，直到那遍布全身的黑气，竟又缓缓褪去。

如同潮水般退入皮肉深处，直至彻底消隐，尸体的肤色又恢复成寻常的苍白。

“噗。”

防风意映猛地撤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撑住床榻边缘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死死盯着床榻上的尸体静静地等待着。

约摸一炷香，两炷香……万籁俱寂的室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声，本该魂归九泉的防风家主的手指竟微微动了动。

他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那双眸子空洞无神，不见半分生气透着一股冰冷的诡谲。

防风家主的眼皮颤了颤，蒙着一层死灰般的翳，混沌得辨不清焦距。

他僵着脖颈，缓缓坐起身，动作滞涩得像提线木偶骨节相触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防风意映撑着床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他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却强压了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灵力透支后的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父亲？”

这声呼唤落没有激起半点回响，许久之后防风家主的头微微偏转，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像是透过她在看一片虚无。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干涩的字，语调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何事”

防风意映她能感觉到他躯体唯有心口处，依稀有一缕极微弱的灵力在流转——那是榊傀术维系的生机。

看来禁术所言不假，还需要养护一段时间才能活灵活现。

族内都在传着防风铮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砸破了防风氏表面的平静，更将那位素来刚毅果决的家主，碾得碎骨摧心。

族中虎视眈眈者众，各房支脉的目光便已黏在那把象征权柄的座椅上。

防风家主若久不露面不出半月，族内便要生出无数流言，到那时那些蛰伏的野心，便要借着“顾全大局”的由头，破土而出了。

防风意映放任着这一切，指尖凝起一缕极浅的灵力渡入防风家主躯体，只修复皮囊气色掩去那股行将就木的衰败。

只一点点梳理着防风家主颜面气血，六日光阴缓缓淌过榻上的人再睁眼时，虽面色依旧苍白却已瞧不出濒死的颓态，只剩几分久病初愈的病气，与寻常老者无异。

七日晨起，薄雾尚未散尽，檐角还沾着几分湿冷的露气。

熹微的晨光堪堪漫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金，廊下的脚步声便次第响起。

几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簇新的深色锦袍，由仆从引着鱼贯踏入。

为首的大长老手里捏着珠串，指尖捻动的频率快得有些不寻常，眼角的皱纹里尽是藏不住的审视。

他们进门拱手口中说着“听闻家主违和特来探望”的客套话，目光却如鹰隼般直勾勾地往主位的方向探去。

脸上挂着关切的神色，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分明是揣着打探的心思——想瞧瞧这位痛失爱子的家主是否借着丧子之痛，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脚步声错落，衣袂摩擦间，满室的药气也掩不住那股子暗流涌动的窥探之意。

防风意映亲自上前搀扶将防风家主，半扶地引至正厅主位，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显露出防风家主病体未痊愈，步履带着轻微的踉跄。

待防风家主坐稳，她便取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膀，替父亲系好，又端过一旁温着的汤药用瓷勺细细搅着喂药，如同最恭谨的孝女。

长老们的目光在父女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见家主虽精神不济却还能端坐理事，那些揣在心底的揣测便先压下去了几分。

寒暄的话语刚落，防风家主便咳了两声，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扶手，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还裹着未散的悲恸。

“铮儿去了……”

一句话出口他便似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防风意映立刻伸手替他顺气，抬眼时，眸中已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长老们纷纷垂首，假意叹惋几句。

家主喘匀了气，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犬子已逝，余下诸儿耽于玩乐、怯于决断，竟无一人能扛起防风氏的重担。”

“少主之位断断不能悬空，否则我防风氏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身侧低眉顺眼防风意映身上，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故此，我意已决。”

“由意映暂代少主之职掌管族内大小事宜，待日后族中子弟有能担当者，再行商议，另立少主。”

这话一出霎时静了，长老们面面相觑。

家主虽病弱余威仍在，大小姐防风意映只是暂代，日后还有转圜的余地，何况她还有个涂山氏少主未婚夫撑腰，也没人傻到这个时候站出反对得罪防风意映。

片刻的沉默后，大长老率先躬身，“家主所言极是，少主之位不可空悬，大小姐聪慧稳重暂代一职，实乃妥当。”

其余长老见状也纷纷附和，一时之间尽是应承之声。

防风意映手中的瓷勺在汤碗里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起头脸上极为恭顺。

“女儿……遵父亲之命，定然不负众望。”

防风意映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