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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逢生

仙鹤成烨

荒原落日熔金,风沙渐歇,血色沉淀于黄沙之下。

安逸替容烨细细包扎好肩胛深创,手法稳、轻、准,全然不似江湖漂泊的普通游医。止血、清腐、封药、缠纱,一气呵成,每一步皆是顶尖医者的极致功底。

容烨静坐沙地,冷眼看着他动作。

伤口剧痛未歇,可眼前白衣少年指尖温柔稳妥,动作克制有度,竟让他紧绷多年的戒备,悄悄松了一丝缝隙。

包扎完毕,安逸收回药箱,轻声道:“将军,可起身了。伤口已封,暂时不会崩裂,只是你内里旧疾缠杂太深,外伤好治,沉疴难除。”

容烨撑着地面缓缓站起,铁甲沉重,身形微晃,嗓音仍带沙哑血涩:“先生看得出我内里有病?”

寻常御医、京城名医年年为他诊脉,皆言只是体虚偏弱、气血不足,从未有人一语道破他经年沉疴、内里淤积。

安逸垂眸收拾药草,语气清淡无波,刻意压下眼底翻涌的愧疚:

“将军脉象浮虚、经脉滞涩,寒毒潜于血腑多年,绝非一朝一夕体虚。”

“日积月累,暗耗气血,平日不显致命,一旦负伤、劳累、受寒,便会反噬其身。”

短短两句话,道尽他数年无人看透的病痛根源。

容烨眸光骤然一凝,深深看向他:“先生医术,远超寻常游医。”

安逸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常年行走四方,见得多,治得多,仅此而已。”

他不敢说自己师承,不敢说自己精通天下至毒至医,更不敢说——这缠绕你数年的暗毒,本就出自我手。

罪孽太重,亏欠太深,他唯有闭口,唯有偿还。

一旁幸存的亲兵勉强撑着伤体上前,恭敬拱手:“多谢先生救我将军性命!我等多谢先生援手!”

安逸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容烨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干净素白的衣袍上,落定问道:

“先生孤身漂泊,接下来欲往何处?”

安逸抬眼,恰好对上他清冷深邃的眼眸,心底微颤,面上依旧平和:“四海无家,随处可栖,尚无定处。”

机会就在眼前。

是他弃棋之后,唯一能光明正大留在他身边、护他、救他、偿他的机缘。

容烨薄唇轻启,出声挽留,语气沉稳,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郑重:

“北境边关苦寒,战火不休,荒无人烟。先生一介游医,独行太过凶险。”

“我军营中正缺良医,伤员无数,医者寥寥。”

“若先生不嫌弃,可留驻军营,随我随军而行。我可保先生衣食安稳、性命无虞。”

安逸等的,便是这句。

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汹涌情绪,轻声应下,温和平稳:

“若将军不介意我闲散无状,我便留下。”

一句留下。

从此漂泊无依的游医,有了归处。

从此孤军奋战的少年将军,有了暗处无声护他的人。

亲兵闻言大喜:“太好了!有先生这般神医驻营,我军伤员有福了!”

安逸淡淡道:“我既留下,便会尽力医治所有人。”

自此,白衣游医留驻北境军营。

军营生涯,枯燥且惨烈。

北境日日有厮杀,夜夜有伤员。刀伤、箭创、冻伤、劳损、瘴毒,日日堆叠,帐中哀嚎不绝、血腥不散。

此前军中医者医术粗浅,只能简单止血包扎,重伤者大多听天由命,每日都有兵士不治身亡。

安逸入驻的第一日,便彻底改了军营医局格局。

他不恃才、不张扬、不摆架子,白日天未亮便起身入医帐,坐诊治伤,分拣药草,配置伤药,通宵达旦亦无半分怨言。

兵士见他年轻貌雅、身形清瘦,起初多有质疑。

有老兵带伤来诊,粗声问道:“白先生年纪轻轻,当真能治重伤?之前那几位医者,都治不好我这陈年箭伤。”

安逸一边替他清创拔脓,一边轻声回道:

“陈年旧伤淤堵经脉,寻常草药只敷表皮,自然难愈。我配一方活血通脉药,外敷内服,半月便可消淤止痛。”

老兵半信半疑:“真的?”

“军营之人,性命最重,我从不欺瞒。”

不过三日,老兵多年旧伤果然大为好转,行动利落许多。

一传十,十传百。

全军上下,再无一人敢轻视这位来路不明的白衣游医。

人人敬他、信他、依赖他。

白日里,他是全军仰仗的白先生。

温雅、耐心、仁心、绝世医术,救死扶伤,不分尊卑,不问军衔。

哪怕是最底层小兵的擦伤劳损,他亦细细诊治,绝不敷衍。

有人私下问容烨:“将军,白先生这般绝世医术,为何甘愿滞留苦寒边关?留在京城权贵门下,何等荣华富贵。”

容烨立于帐外,看着医帐中忙碌的白衣身影,眸光淡淡:

“人心各有志,非你我可揣测。”

他亦疑惑。

疑惑此人医术通天、心性通透,为何甘于荒芜战地、随军漂泊。

疑惑两人初见便莫名亲近、莫名心安、莫名宿命相牵。

只是军营事务繁杂,他无暇深究。

白日安逸忙于救治全军,夜里所有人安睡,他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夜深人静,风沙轻拍营帐,整座军营陷入沉寂。

安逸独自留在空荡的医帐之中。

他要做一件无人知晓、无人得见、倾尽毕生所学的大事——1

段评

这白衣先生要搞大事啊

逐层、逐寸、逐年,亲手化解当年自己埋下的经年暗毒。

那毒是他年少精心配比、无色无味、潜于血脉、经年入骨的慢性沉毒。

天下除他之外,无人能解,无人能识,无人能破。

这是他亏欠容烨数年的病痛。

是他执棋乱世、以大局为名,施加在他身上最深的罪孽。

如今他亲手归来,便要亲手拔除。

一日夜里,容烨处理完军务,夜深归帐,途经医帐,见灯影未熄,缓步走近。

帐帘轻掀,暖光溢出。

容烨轻声开口:“夜深了,先生还未安歇?”

安逸正凝神熬制药引,药气清润绵长,闻声回头,眉眼温柔安静:

“将军怎还未休息?”

容烨走入帐内,看着满案精密药草、配比严苛的药剂,目光微凝:

“白日救治全军,已然劳累,夜里为何还要熬夜熬药?”

安逸敛了心神,轻声解释:

“白日治外伤,夜里调内腑。军中众人常年浴血厮杀,内里多有暗伤,需慢调细养。”

容烨看着他清瘦疲惫的眉眼,心底微暖,亦有愧疚:

“先生日日操劳,辛苦至极。军营微薄俸禄,实在委屈先生。”

安逸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语气极轻:

“不辛苦。”

能日夜守你、日日救你、逐年偿你,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只是这句话,他永世不敢出口。

容烨沉默片刻,坦诚开口:

“我近日明显觉体内轻快许多,畏寒乏力之症,消减大半。”

“此前数年,年年沉郁缠身,从未有如今这般轻松。”

安逸指尖微顿,心头酸涩翻涌。

是因为我来了。

是因为我停下了岁岁伤你的棋局,开始岁岁救你、岁岁护你。

他抬眸,语气平稳温和:

“将军体内寒毒淤积太久,我夜夜炼制固本清脉药,悄悄掺在你的日常汤药与膳食之中。药性温和,润物无声,慢慢逐层清毒、疏通经脉。”

容烨眸色骤深,定定看着他:“你专为我配的?”

“是。”安逸坦然应声,不躲不避,“全军外伤可速治,唯独将军内里沉疴最久、最难根除。我既留在此处,自当优先调理将军身体。”

容烨心底震荡难言。

他与此人初识不久,交情浅薄,对方却不惜夜夜劳顿,倾尽所学,专为他拆解多年顽疾。

他沉声问道:“先生为何待我如此?”

安逸垂眸看着药炉翻滚的药汁,语气轻得像晚风,藏尽半生隐忍亏欠:

“将军留我容身,我便护将军安康。”

“医者本分,亦是知恩图报。”

一句本分,掩尽所有深情罪孽。

容烨久久无言。

他一生步步谨慎、处处设防,从不轻信旁人。

生于乱世,藏于新朝,背负亡国原罪,半生孤凉,从不敢与人深交。

可眼前白衣少年,温良干净、仁心赤诚、细致入微。

救他性命、治他全军、夜夜为他解毒、日日为他操劳。

戒备一寸寸消融,疑虑一点点瓦解。

他轻声道:“先生费心了。往后我的汤药,便劳烦先生亲自照看。”

“理所应当。”安逸抬眸,目光温柔妥帖,“从今往后,将军身体,我替你守。”

一句许诺,落地生根。

自此边关岁月,温柔绵长。

白日帐前,他是救治全军、仁心济世的白游医。

夜里帐中,他是独守秘密、倾尽毕生、替他逐年解毒的赎罪之人。

他日日照料他起居,寒暑替他添衣,劳累替他揉脉,夜寒替他温药,负伤替他疗伤。

旁人只知白先生温和仁善、待将军格外亲厚。

无人知晓。

他所有温柔、所有付出、所有不眠不休的辛劳。

皆源于一场始于年少、贯穿半生、亏欠入骨、唯余救赎的宿命。

风沙年年起落,军营岁岁如常。

暗毒随日夜药性,层层剥落、寸寸消散。

亏欠随朝夕相伴,慢慢抚平、渐渐还清。

少年将军渐愈挺拔,锋芒重归筋骨。

白衣游医长驻身侧,岁岁为他心安。

从前他在暗处,岁岁负他。

往后他在明处,岁岁护他。

边关万里风沙,从此有人同渡。

半生沉疴旧苦,从此有人尽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