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是一座古城，有着悠久的历史，面朝河水，物阜民丰。然而这里的居民却有个古怪的习俗——不吃鱼，具体地说是不吃本地河水的水产。

午后，城内茶馆座无虚席，一位衣着华美的姑娘头戴帷帽，步入堂中，要了壶茶，斜倚在柜台边，将轻纱别至耳后，露出半边脸，边饮边听堂中说书人慷概激昂。

“十五那日，辰荣义军五千勇士孤胆闯敌阵，杀得那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可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任你如何能打，人家对面人多啊，一百个对一，不用打，光压就压死了啊，大将军洪江心里悲啊，正所谓孤城末日英雄泪，断剑残弓壮士魂。”

“呵，吹牛，当时的玱玹能么能凑出五十万兵马。”帷帽姑娘轻嗤一声，声音不大，说书人耳朵抖了抖，继续道：

“正在这时，那名号称‘九命’的军师化为原身，各位猜怎么着，他原身竟是一条九头巨蛇，巨蛇头一昂，几乎要把天顶破，蛇信子有一条大江那样长，横行雪原，大地都在颤抖。那蛇挡下所有攻击，身躯无限膨胀，最后瞬间爆炸，每一滴毒血都能杀死一个人。就这样，西炎军从上到下无不胆寒，这还打什么？都跑回姥姥家咯！”

“哈哈哈哈……”帷帽姑娘笑得直不起腰，说书人终于恼了，“女娃子笑什么？这些可都是我亲眼所见。”他两鬓花白，看起来五十上下，留着两暼打理得宜的小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怎能窥得神族战场？”帷帽姑娘言语犀利，自有一股子傲气。

“我，我就是看见了，当时我爬上城墙，不仅看到了巨蛇倒下，还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然后西炎就退兵了。”

帷帽姑娘“咦”了一声，颇为惊讶，“那你当时应该只是个小孩吧，能知道些什么呢！西炎退兵是因为玱……西炎黑帝驾崩，朝局动荡……”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在冀州人眼中，辰荣义军就是神话中的军队，故而不自觉就神话他们，您就当听了个故事，不必较真。”茶馆老板及时出来打圆场，正巧二楼空出一张桌子，帷帽姑娘便被请上二楼窗边，老板亲自奉上一盘精致茶点，是各色鲜花饼。

“你这是？”帷帽姑娘知道无功不受禄，这番礼遇必有原因。

“姑娘是轵邑人吧！”那老板年近古稀，沧桑面容如同冀州斑驳的旧城墙，笑起来满是岁月流逝的痕迹。

帷帽姑娘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端方矜贵，“听说你们这不吃河水鱼，是为什么？”

“传说是因为河中堆积了不少辰荣义军的遗体，埋得太深，打捞不到，被鱼虾啃噬，百姓悲痛，每年十五会带酒菜去河边祭奠，并且禁止子孙后代食河中鱼虾。”

“这是传说？那你知道实情？”帷帽姑娘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茶点也顾不上吃，连连追问。

茶馆老板目光看向远方，似乎能透过重重屋舍，越过城墙，回到当年，“实际上说书老儿说的没错，当时情况危急，相柳将军一次次自爆，毒杀了大部分西炎精锐，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军师真的有九条命，那时神族、妖族全部战死，只剩下少部分人族与挡在我们面前的军师。”

“你是当年的辰荣义军士兵？！”

“没错，我当年是护旗手，旗在军魂在，我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军师倒下了，就由我带着大家冲锋。”

“可你竟然活下来了？”帷帽姑娘的话有些冒犯，可茶馆老板并不在意，反而洒脱一笑，接着讲述。

“是啊，因为两个大人物的同时到来，我与剩下的同袍都活了下来。他们带着阵亡袍泽的遗物回到中原腹地，去寻找亡者的亲友，我则带着辰荣义军的旗帜留在冀州生活，如今的国君奉行休养生息，我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娶妻生子，趁着身体还硬朗，开了这间茶馆消磨时光。”

帷帽姑娘这次没有打断老者的叙述，反倒若有所思，“您说的两个大人物是当今太宰和鬼方族长吗？”

“是啊，姑娘认识他们？”老板看出来对方出身不凡，只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竟然认识那二位。

“哈哈，哈哈哈……听说过，听说而已。”帷帽姑娘讪笑着，生硬地转了话题，“老板，您还没说禁止食鱼的实情呢。”

“嗨，瞧我这记性，人老了，讲话也没条理了。刚才说到相柳将军自爆，有些毒血溅到河水中，又被冰块淤堵在这段河道中，这时鬼方族长便指挥一头奇怪的羊羔飞到战场上空。那头小羊个头不大，嘴却好似无尽深渊，相柳大人溅落在雪地上的鳞片，血肉都被它吸入腹中，甚至河水也被它吸去不少。”

“可是那毒已经融入水中，河中鱼虾便也带了毒，虽然人吃了不至于立刻死亡，但也会病痛缠身，失去劳动能力，于是……”

老板话还没说完，帷帽姑娘猛地站起身，翻窗而去，临走还不忘带上茶点。与此同时，急促地脚步声传来，一个锦衣公子跃上二楼，快速扫视后，直奔老板所在的那桌。

“你看到我妹妹了吗？她个子很高，白皮肤，瓜子脸，我刚刚感觉她就在这附近！”

这形容也太模糊了，老板颤巍巍指着窗外，“客官您说的姑娘大街上就有不少。”

锦衣公子立刻从激动变回颓丧，离开的背影好似一条走失的大狗。

老板笑着目送他远去，向他们这样奇怪的客人这一阵儿有很多。当今王上即将大婚，迎娶若水族少主，各个世家也摩拳擦掌，准备将子弟送入王宫，冀州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每过一两日都能看到俊美的郎君骑马穿过城池，向轵邑行进。

却说当今国君是个极难评价的帝王，她宽厚温和，勤勉谨慎，当政五十年来，从未有一日懈怠政务，哪怕在访问皓翎，也会随身携带奏章批阅，听说她是过去西炎国初代国君的外孙女，可重大祭典中却从未见过这位先祖。

是了，正要说到这位帝王的另外一面。传说国君是拭兄上位的，可文人翻阅史书，也遍查不到这份记录，老百姓也只当这是一段野史，他们爱戴她，所以也不肯相信这样的好国君会手刃至亲。

“就是那位太宰大人十分残暴，帝王登基，改国号为‘赤宸’，遭到了所有朝臣的反对，王还没什么表示，那位大人便搭弓射箭，一箭一个，杀到无人敢反对为止。”

“那又如何，她推行新政，大家过上好日子，谁管那帮吃饱了撑得狗官死不死。”卖酒的女人从摊位中走出来，拧住丈夫的耳朵，“看不惯女人当官是吧，还残暴，老娘今儿个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残暴！”

“哎哎哎，松手松手，咱闺女说带同窗回来吃饭，一会叫孩子们看见成什么样子了……”

“老板，来壶烧刀子。”

老板娘听到客人声音忙松开丈夫，麻利地从酒缸中盛了一大瓢烧酒，回身一看，买酒的是个红衣女子。那女子取出只小巧酒壶，壶口坠着一串羽毛，酒液流入时隐约还有珍珠撞击的脆响。

“娘！我回来啦！”两个小姑娘手牵手，欢快跑来，斜挎在腰间的布包一跳一跳地，露出几卷书简。

“好漂亮的马——”小姑娘们一下被红衣女子的白马吸引住了，白马威风凛凛，马鬃如同云朵般轻盈，马背上缀着箭袋。红衣女子生来一双凤眼，不怒自威，此刻却笑眯眯地问道：“小姑娘几岁啦？是哪个蒙馆的？作业写完了吗？”

孩子们听到这三个问题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尖叫着跑开了。

“我有这么吓人吗？”红衣女子肩头一蹋，嘟囔道，老板娘尴尬一笑，“客官别见怪，小孩子家怕生，酒装好了，给您。”

意映接过沉甸甸的酒壶，付钱后准备上马。却听老板娘好意嘱咐道：“姑娘，酒烈伤身，不可久饮。”意映回首笑笑，打马而去。

不可久饮吗？这酒她已经喝了五十一年了，当年他总嘲笑她一喝就醉，酒品极差，若他看到自己千杯不醉的样子会不会惊讶地合不拢嘴巴呢？

九头妖，那就有九张嘴巴大张着，太滑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意映望着天边皎洁的圆月，尘封的记忆突然苏醒，那时很久很久以前，旧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姨娘跟她一样，也是个一喝就上头的酒鬼，她们两个喝多了，在院子里手舞足蹈，那时他们还不熟，但也有了一起挨打的“过命交情”。

那夜望着母亲的他是那样温柔，像个依恋母亲的寻常少年。原来她的视线，先于她的心，流连着，徜徉着，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大人——大、人！”屋顶下传来众人呼唤，意映收好酒瓶，飞身而下，向书房走去。

方雷芸道：“洛州城主逝世，百姓自发为她立像，新任城主却要拆了它。这事还得你拿主意。”

“拆回来放我院子里，我喜欢看阿穗的像。那个城主做不久，不必管他，我另有人选。”

曋淑惠道“泽州今年丰收，但粮商趁机压价，涂山族长不在轵邑，你能联系到他吗？”

“陛下大婚他留在在轵邑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涂山璟回家看他那个瘫痪在床的大哥了。让泽州城主找离戎望，她去天牢里看她弟弟了，离戎昶这狗崽子真是记吃不记打。”

赤水献道：“今年开春雨水不小，我派人去河水下游几处查看，多有年久失修之处，欲呈奏陛下调拨修河堤的费用，大人您看……”

“国库存钱不多啊……陛下连婚礼都俭省了不少。”

“如今国君大婚，朝中流言渐渐成了势，若有一日陛下也开口让你交权该怎么办？”淑惠小心翼翼望着意映，却看不出她有任何不悦。

“交给她又何妨呢？我等待得太久太久了。”意映笑叹，“世上无不散的宴席……献你刚才说想修河堤，陛下亲政后，让我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敢让权倾朝野的太宰亲自去修河堤？正在此时，圆圆脸侍女跑进来，惊喜喊道：“小姐，鬼方传信来了！”

意映颤抖着接过信，一目十行草草略过，激动地合上玉简，平复半晌，再次打开细细研读。众人亦围在她身边细看。

这封信很长，但就写了一件事，说当初鬼方暚将饕餮将吸入的相柳尸骨带到极北之地的寒冰中封存起来，但那根本不算尸骨，只是残渣与毒血，如今冰晶猎人发现那里多了一座会动的雪白冰山。鬼方暚闻讯赶去时没见到什么冰山，只拾到一枚冰蓝色的蛋。现在这枚蛋孵出了条小白蛇，见人就咬，异常凶残，请防风意映把她家的蛇领回去。

又过了十年，河水岸边，意映与邻家小孩相约去钓鱼，两人又是伴饵料，又打窝，半日下来半条鱼影都没见着。孩子们怀疑的目光臊得意映脸颊通红。

“阿九！”意映见相柳来给她送冰茶，将鱼竿一丢，委委屈屈地扑进相柳怀里。相柳呆呆地抱住意映，拍拍她的，却不会说话。

“我要鱼！”意映拉着相柳来到河岸边，相柳闭上眼，这方水域瞬间炸了锅，无数鱼儿跳跃着，翻滚着，噼里啪啦往岸上跳。

意映和孩子们像过年了一般拿木桶去接鱼。

月上柳梢头，意映给相柳洗澡。

意映养了相柳很久，他才能勉强化形，化形后人也傻兮兮的，饿了知道吃，困了知道睡，再多也没有了。所以她不敢放他一个人洗澡，怕这家伙淹水里不知道呼吸。

“凉！”

“不凉！”意映敷衍道，又往浴桶里舀了一瓢热水。

“烫！”

“烫吗？”意映狐疑地俯身去试水温，却被相柳泼了一脸水。

“烫吧？”

“烫你个头！”意映笑着去捶他，掐他，打着打着，望着他隐在满室热气中嫣红的唇瓣，禁不住咬了上去。

“疼。”相柳有些委屈，可又不敢反抗，上次他还手差点打伤她，当时意映吐血了，但也没怪他，依旧抱着他，可他感觉她脸上有水。

很苦很苦的水，不好吃。

一张宽大的床榻，意映偏偏一寸一寸挤占相柳的空间，直到将人挤到床边，差点掉下去。

“别挤。”相柳呆呆开口，“我要掉下去了。”说话时半边身子已经在床外面了，他被迫反手撑住。

“我不会再让你掉下去的，我会抓紧你。”说着意映翻身，双手撑在相柳身体两侧，沐浴后的水汽未干，蛇妖木木的双眼水润润的，恍若有了些旧日的神采。

意映望着他的眸子，仿佛那里有一片海。她低下头，两人额头相贴。

“现在我要做坏事了，你怕不怕？”意映放松识海封印，主动去靠近相柳的灵台。

“我不怕你。”相柳道。

很好，变成一个傻子还是那样有种。意映心里咬牙，加快二人神识融合的速度。相柳果然很有骨气，在剧烈的冲击下，强忍着一动不动。

一夜未眠。

再醒来时山海依旧，明月团圆，换了人间。

全文完

p.s.有意映养蛇记番外，但是在话本肯定不能过审，大家去老鸽子看吧，其实看不看都一样，只是个不影响正文的番外

结局（下）·天下兄妹终成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