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这日，天气不怎么美丽。
冀州城中尚存的人家户户大门紧闭。凌晨时分，一声虚弱的婴儿啼哭声吵醒了整个城市，妇人慌张喂奶，饥饿的孩子抓住母亲，可是吸不到母乳，小嘴一瘪，又要哭，却被父亲一把捂住。
城里几个孤儿无人管教，趁天还没亮跑到城墙上去寻些烂腰带，破头盔去换饼子。当他们爬上城市最高处，远处大地传来惊心动魄的震颤。
妻子哄睡婴儿，男人出来汲水，一群皮孩子呼啸跑过，恐惧中带着兴奋尖叫道：“开战了！辰荣军去打西炎了！”
男人麻木地扶起被撞倒的木桶，机械地砸开水坑的薄冰，一点一点向桶里盛水。对他来说，打仗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这场战役很无聊，没什么变数，还不如一张饼，一碗汤更能激起他的兴趣。
同样觉得无聊的还有被迫早起的西炎兵。自从应龙退居幕后，禺疆接任主帅，军中纪律抓的更严了，然而如今当兵远不如当年待遇好，粮米财帛一降再降，开疆拓土的时代结束了，余下的不过是吃力不讨好的剿匪，况且这伙叛军蒸不烂煮不熟，实在难啃，里外算算纯是赔本的买卖，哪如老婆孩子热炕头来得舒服。
然而军纪如铁，军令如山，西炎军横扫大荒上百年，当宝剑徽记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时，城墙上的百姓目之所及尽是黑压压的士兵，而站在河对岸能看见的也只有这支军队的百分之一。
“往日都是你做先锋，今日就由为父来做吧。”洪江身披甲胄，头盔护住整个脑袋，唯余一双含笑的眼睛。他语气轻松，好像只是一次常规巡逻，他不久之后便会回来，顺带给毛球带一只野鸡。
可相柳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冲锋。
他们讨论战术到丑时末，不是在讨论如何取胜，这群百战之士不是爱幻想的稚童。
寻常战争会考虑成本，可这次禺疆不会退，河水失守，下一个危险的就是辰荣山。没有意外的话，这场战役只会在某一方消耗殆尽时结束，这是一场死战。
二十比一，这两个数字近乎代表着绝对的败局。可当相柳问出辰荣军为何而战时，局势出现了转机。这一次，义军的目的不是击退敌人，而是击垮敌人，最大可能地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彻底掐灭西炎国君一统大荒的野望。
“那就让妖族做先锋军吧！当我们插入西炎军队的心脏时，神族和人族尽可能从两翼包抄，你们灵活机变，善于使用工具，也能给他们些好果子吃。”毕方难得有了些情商，说话也有了温度。
神、人两族军官立刻反对，洪江抬手压下跃跃欲试的众人，坚定道：“我与军师主意已定，大家要绝对听从指挥，天明之前开拔，不得有误。”
众将官领命自去不提。相柳走出军营，跃上城墙，无声坐在一尊黑影身边，吓了那黑影一大跳。
“你小子想要谋杀亲舅吗？”鬼方暚鬼叫一声，身边化为小羊羔的饕餮摇了摇尾巴咩咩附和。
“叫的这么亲热，你脸皮还是那么厚。”相柳毫不留情地回怼，他放松了身体，薅着饕餮的犄角一把将它毛茸茸暖烘烘的身体枕在身下，舒服地轻叹。
“切，你不认我就不会跑过来见我了。”暚的老脸已经修炼到比城墙还要厚了，看着相柳惬意的模样，他心里的焦虑缓解了不少。
天知道他得知西炎派大军前往河水时心脏差点爆开，与饕餮一路风驰电掣，风餐露宿才到达这里，又不好去军中看相柳，只能叫饕餮狠揍了毛球一顿威胁它带消息过去。
“还不是看在你明里暗里资助辰荣军的份上。”相柳闲闲道，“说吧，大老远过来干什么，总不能是过来劝我跟你回去的吧？”
白了这没心没肺的蛇妖一眼，暚无奈道：“不是，我就不能是因为担心你？”他挺直腰，严肃道：“你实话告诉我，这一战，你有多少胜算能活着回来？”
“你没来之前有一成，你来了我能有五成。”相柳把头发从饕餮嘴里拽出来，顺手给了它一下，“哎，你能不能管管这头蠢东西，饿疯了？我头发又不是干草。”
这一下对饕餮来说不疼不痒的，它拱了拱相柳，那意思不给它吃就从它身上下去。
“……”鬼方暚感觉腰子疼，防风意映一定有特殊癖好，就他外甥这张嘴，谁能和他过到一块去？
“你不怕死了之后你媳妇跟别人跑了？连个名分都没混上，蠢死了你！”
相柳给了饕餮屁股一脚，转过头来眯眼看着舅舅，“老家伙，你再不闭嘴，我就要说点好听的了。”
修为高深的神族丝毫没有衰老的迹象，跟“老家伙”这三个一点儿不沾边，暚想起阿婴，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开口：“我真心期盼有一天能去见你娘。孩子，你太年轻，不知道被丢下的感觉有多痛苦。”
“不要让你爱的人去承受那份痛苦。”
密集的鼓声响起，打断相柳的思绪，进攻开始了。
天气还没有变暖，可随着几千人浩浩荡荡踏上冰面时，洪江的心就凉了。他是水神，没人比他更了解这条大河，如今的冰层已经远比前几日脆弱，无数裂纹伴随轰隆隆脚步声不断蔓延，细微的震颤与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形成共振，并且逐渐加剧。
想到这，洪江当机立断，将水神戟抛入空中，灰色天空转眼间阴云密布，微微露出霞光的朝阳迅速被云层遮挡，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每个人的眉毛与睫毛挂上白色冰霜。
将士们胡了一把脸，加快速度过河，一场惨烈的厮杀拉开帷幕。
对面的西炎军中，禺疆俯下身询问车厢中应龙的应对洪江这位老对手的建议。寥寥几句后，他眼中划过一抹戾气，高声断喝，“弓箭手，放箭！”
厚重的盾牌整齐列在阵前，密集的箭矢如牛毛细雨，骤然占据了整片天空，中箭者鲜血喷涌，溅在冰面上，冒出一股热气，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顶上，可阵型不可避免的被打断，河水冰面再次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好像是冰层断面激烈地碰撞。
这条哺育了两岸无数生灵的母亲河，她的脾气有多暴躁，每个人心里都有数，若是冰面碎裂，便会提前发生凌汛，从坚固的桥梁瞬间变为尖锐的冰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一旦凌汛发生，下游便会因冰块挤压，河水水位快速上涨，淹没两岸毫无防备的村镇城市。
今日可是元宵节啊！
随着先锋部队冲锋，两翼同时开拔，此刻正有不少人已经踏上摇摇欲坠的冰面。彻骨的寒冷兜头而下，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已被卷入冰层之下。
相柳手中握着的是辰荣义军鲜红的旗帜。这就是洪江给他下的军令——护住这面旗，旗在军魂在！
他回首看向护旗的柱子，柱子悚然一惊，立正大声拒绝道：“大将军有命，姜大柱负责看守军师，确保护旗手的安全，违者军法处置。”说完他不敢看相柳的脸色，也不敢看河面上同袍的惨状，就那样僵立着。
“姜大柱，你做过护旗手吧？”相柳脸上难得温和，“我记得你一直都做得不错。”
“你知道我营帐里有几口大箱子吧，箱子的钥匙在我的坐骑那里，它被我喂了安神汤，明天就能醒来。活下去，它会来找你。”说着，他将沉重地旗杆抛至柱子怀里，撞得对方一个趔趄。
待柱子站稳身体时，已经不见相柳的身影。
天地间的狂风陡然停止，滚滚冬雷中传来一声嘶吼，一条巨型白色“飘带”从天而降，落入破碎的河水中，入水后，众人才发觉那不是什么飘带，而是一条冰蓝巨蟒，看不到首尾，有的只是它沿河而长的庞大身躯。
相柳将自己与破碎的冰面冻结在一起，碎裂的冰面挤压着，尖锐的冰锥顺着鳞片的缝隙刺入血肉，又迅速被蓝色水灵冻结成蛇身的一部分。
“过河。”巨蛇的冰冷的声音传入辰荣义军将士的脑海中。随之而来的还有箭矢撞击鳞片声。蛇妖的鳞片是很厚的，无奈它将本体强行扩大数倍，那莹白如玉的鳞片也被拉伸，变为薄薄一层。
西炎军装备精良，精铁箭镞头锋利无比，破开鳞甲，插入蛇身，又迅速冻住。士兵们踩过时。木质箭身折断，箭头深深埋进蛇身。
过河的士兵们流着泪，牙缝中渗着血，拼命地奔跑在这条巨蛇做的河流上。巨蛇沉默着，如果不是它曾开口说过两个字，人们真的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冻成了冰河。
晨光熹微。这场宫变以一种啼笑皆非的方式落幕了。
当老西炎王意识到自己最后一个孙子已经死掉后，他唯一的外孙女立刻从魔鬼变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绝对不允许赤水丰隆做西炎的国君，你敢这么做，我西炎一族穷尽毕生也会杀了他，让辰荣氏断子绝孙！”
“那好吧。”意映干脆地答道，“我接受陛下的提议。”
“你……难道你要……”老西炎王被她的态度搞糊涂了，立刻怀疑起意映是否要夺王位来。意映不答，弯腰从地上拾起王冠，擦干净，将它拿到室外，对着太阳。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给金色的冠冕镀上一层血色。意映收回王冠，走向小夭，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根一根拔掉她头上的钗環，挽起她的黑发，将王冠牢牢戴在她的头上。
“嫂嫂，真的要给我吗？”“嗯。”
“为什么？我怕……”“怕就对了，带上王冠不怕的，老百姓该怕他了。”
“可是……我没有你的才学，也没有哥哥的智谋，更没有丰隆的勇武。我好像除了医术，什么都不会。”
“小夭，治理国家的第一步只需要你有一颗仁心。你就当它是一个棘手的病人，我们只需要一点一点治好它的病。”
“嫂嫂，我以为你会想要这个位子。”小夭嗫嚅道，她紧张地看向意映。
意映的目光意味深长，她沉默起来，那种神色与相柳别无二致，是看透一切后的淡淡讥嘲。
“小夭，我不喜欢王宫，这里只不过是我人生的一个驿站，我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意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笑道：“反而是你，身份曝光，你已经无处可去。”
“是啊！”小夭苦笑，“一旦登基想杀我的人就更多了。”
“你陷入了误区，首先你要明白你的敌人是谁，你可以团结的又是谁，是敌人更多还是同伴更多？赤宸撼动世家，受益者是更广大的平民百姓，从这个角度来看，你的朋友远远多于敌人，但若你不爱护百姓，那全天下就都是你的敌人，到那时，你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点你可以学习阿念，她最近在蓐收的辅助下做的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她会继任皓翎国君，而你们情谊深厚，至少在位期间两国不会开战，这就是你为君的优势。”
“好了，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吧。我要去见一个人。”
p.s.大无语，我又写多了，写着写着就多了，好羡慕会写短篇的人！明天一定一定要、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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