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早起,天空却放晴了,阳光一层薄薄的暖意,晒化了一点积雪,街路湿滑泥泞。他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祭祀用品和年夜饭,柴火,加固门窗,防止夜晚再有风雪下来,冻着了人。
忙了大半天,一直到了夜晚,春节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响,饺子帮着戈林一家在厨房看着锅炉,帮忙端出一盘盘菜———先摆好了祭桌,然后放在客厅的木桌上,再把每份分出一些放回锅里温着。他们就着一些温水,一边在桌上一边谈天说地,一边等着饺子的母亲回来。
桌子上一道肉菜也没有,但他们仍然欢欢喜喜,满心幸福。毕竟,他们又平安地熬过了一年,能坐在一起吃饭了,不是吗?
与此同时,京城中,皇族与大臣们也齐聚一堂。先是看过备了小半年的歌舞表演,再争相着给君主送礼,什么红宝石珊瑚树和蓝田玉鹿雕之类。塔拉斯王看了一看,把一对碧绿的翡翠耳环挑出来赐给长子长安,又命人把其他眼花缭乱的年礼收起来,没表现出什么其他的态度。
一阵溜须拍马虚与委蛇过后,众人终于才舍得走出温暖的大殿,登上金银铸就的观台宣布仪式开始。令下,身穿玄衣赤裳的礼仪官站上高台———
“*于穆圣皇,六叶重光———”
“太原刻颂,后土疏场。
宝鼎呈符,歊云孕祥———”
“礼乐备矣,降福穰———穰———”
祝祷词一句句念下,最后一字余音不见时,另一道命令随之发起———
“通天响———”
一束火星自城中心窜上天空,如凤之尾羽,舒展着划过,故作神秘地隐匿一秒,然后,如盛大的红牡丹,磅礴盛放了;五彩的,流星般曳着尾巴的,争先恐后地现身,极尽灿烂又迅速消失,仿佛昭示着某种必然的命运;神明不语,只有凡人们看着人间的火药变成漫天星子,昙花一现地璀璨过后,又弥散在空中,只留下幽幽的香气。
城里灯火辉煌。上级享乐,中等阶层也能也能饱个眼福,远远地看见绚烂的天空,又听着一串串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过,舞狮舞龙锣鼓喧天,卖灯的卖花的一齐吆喝,热浪一波波卷起,把夜晚也叫喊得沸腾起来。
这阵热浪似乎有些吹到贫民窟里来了。祭桌上烟雾缭缭,饭桌上笑语盈盈,所有人都抓紧时机在这一天团聚、幸福、无忧无虑,这是一年中其他时候都没有的事。
然而,幸福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即使与发小一家待在一起,饺子看向窗外红堂堂的天空,心里却突然猛一抽动,涌上一阵寂寞和恐慌来。
这是一种奇妙的预感,没人能清楚它存在的媒介是什么,是骨肉血脉或是亲情友爱。但是,纵然神秘,它也总出现在所有生离死别的悲剧之前———兴许是天地对人类一次心软的警告吧,还是让人提前体味绝望却无力改变的残忍?
“你娘没回来前,就和我们在一起吧。”戈林的父亲说到。
饺子向他露出一个饱含感激的笑,却摇了摇头:“我回家等我娘吧。这样她也能多歇会儿,不用来找我了。”于是,他拿罐子与布包好了些饭菜,往自己那个窄小冰冷的家里去了。
他静静地坐在窗边,烧起火炉,期待又恐慌地独自等待着。
星星火苗在木柴上跳动。这一刻,热闹成了更深之重的孤独的背景———远处的亮光和朦胧的喧闹模模糊糊地连成一片,身后房门成了一扇扇黑色孔洞,仿佛要成为噬人的兽类,要把他吞进某个暗无天日的子宫里。
这是他一直害怕的时刻。这种等待,像是一场缓慢无声的溺亡,是无声无臭的毒药慢慢渗入骨髓的痛感,只等着结果暴露时一箭穿心的决绝。
破旧的摆钟滴滴答答,时间摇摇晃晃地拉长了。他精神高度紧张,既睡不着,也坐不住。渐渐的,他的脑袋有些晕眩,在恍惚间,似乎在回忆的影子里看见了一个身着华服、黑发绿眸的男人。
他按按太阳穴,那个可能是他父亲的影子消失了。他想要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却陷入了更深的混沌之中———待他真正醒来时,却只记得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