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拉普拉斯

马车的摇晃渐渐平息，道路上的喧闹也一点点平静，空气开始变得潮湿和清新，隐约传来林木的香气。米瑞斯回头看了几次行李，终于忍受不住，扫了一眼米波等人，见弟弟妹妹都在专注地盯着路况，米尔呼吸微顿，眼睛一眨不眨，他乐了一下，转身在行李堆里摸索起来，试图摸到那只熟悉的、毛茸茸软乎乎的小兽。

小拉普，小拉普，自从这只不听话的小兽执意跟着米瑞斯一起出去闯荡后，这只灵动又脆弱的小兽就成为了米瑞斯一直牵绊的心弦，像高高的飞翔在远天看不见尽头的风筝线。老天，他似乎天生是为别人担心的命。自从女孩给了小拉普隐形灵器秘影，小拉普就越来越来无影去无踪了。

这是米瑞斯多日以来的感觉，离开星域城以后尤甚。在星域城那几天，小拉普还跟在他身边，仗着没有人发现自己，自顾自地在他的身边游弋像一条灵动的小鱼，后面更是直接暴露在斯塔克面前；从传送阵出来以后大概一天的路途，小兽干脆全无踪影——它根本没进传送阵。

无妨，反正对于小拉普离谱的空间穿梭能力来说（理论上小拉普的空间穿梭已经远远强于次元系强者斯塔克），它如果一直跟着米瑞斯，现在就应该在这里了。但在最后的一天路程中，随着终点越来越近，遥远的雾气依稀望见大门轮廓，身边依然感受不到小兽往日游弋在身边的动静，米瑞斯承认，他开始坐立不安。

作为凡界最为顶尖的三所学院之一，圣羽与灵泉、天琴共同将大陆中央的失落森林作为学院后山，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城池，自成一方。向着目的地一步步前进，两边的楼房开始逐渐稀疏，喧闹的声音趋于平静，脚下道路却始终平整宽阔，完整坚实。跳下马车，仿佛置身两个世界，一端繁华喧闹是尘世烟火气，一端幽静清爽，适合反思与静心。

米波从车上一跃而下，与车夫交涉，同时回头招呼弟弟妹妹立刻收拾行李。

“这也不能算一天啊师傅……行行行就这么多不能再多了，唉。”米波叹了口气，看着米莱米尔利索下车，互相帮着装东西进结界袋，唯独不见米瑞斯身形，立刻皱起眉。

“大哥，你在做什么？”

米瑞斯正在箱子中摸索着，见弟弟掀开车帘探进脑袋，担忧地看着自己。

对了，最近还有一个感觉——感觉米波越来越关注自己了。这一天担心小拉普他都不能在面上显出来，即使表面上若无其事，米波也似乎感受到他的忧虑和焦急，眼神总不由自主地向他移来。

“没什么。”米瑞斯直起身笑道，“检查一下有没有东西落下。”

“……那么大哥你快点，我们已经到了。”

米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什么，放下帘子离开。

“咔哒”一声，最大的一个箱子被打开，米瑞斯对上一双蓝紫色的眼睛。小兽的眼睛又大又湿润，正卧在边缘无声盯着他。

“唉…”

米瑞斯长叹一声，心里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伸手将小拉普揽进怀里。小拉普呜欧一声，温热的脑袋蹭着脸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小拉普，小拉普，你让我怎么办啊……

米瑞斯从来不会表现出脆弱，连崩溃和悲伤都不允许。外面的世界是一片陌生又危险的丛林，在各种危险和觊觎下，光之谷初入人世的少年们像一块精致的点心。

作为领头人，他必须展现出策略、条理和冷静。光之族长久隐居在边境，与大陆中央基本完全断绝联系，在大陆各势力中没有任何基础和关系。他必须在与斯塔克交流时克制有礼，与语霖交锋时机警又强硬，在危机时屹立不倒，成为弟妹定下心来的柱石。只有这样，才能让心怀打量和利用的阴谋家掂量代价，让有诚意的合作者看到价值。

其实这些对于米瑞斯来说，说是困难也不算多困难，他似乎天生就懂得。经历了这些风波，无论他的结局如何，是得以和弟妹一起进入学院，还是被拒之门外直接打道回府，此刻都已经看到曙光。但是小拉普……

小拉普在他的怀里拱了拱，昂起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蓝紫色眼睛专注地凝视着。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他被一击即中，那就是小拉普了。

他曾经想过小拉普的未来。自己早早的寿终正寝后，小拉普会到它的另一个主人“那个女孩”那里生活，以女孩目前展现出的地位和财力，小兽会被照顾的很好——不，也许这只小兽本来就是那个女孩的也说不定。自己不过是在幼时遇见了它，偷偷摸摸喂过它几次……

米瑞斯摇摇头扔掉这些想法。

小拉普执意跟着他，即使他已经尝试驱赶，但就像女孩说的一样拦也不住，这只小兽总能跨越各种阻碍穿越空间到达他的身边。但小兽现在的安全是摇摇欲坠的，没有能量和修为来保护自己，米瑞斯也一样没有能力保护它，唯一傍身的是用来逃离又容易因此被觊觎的空间穿梭能力。随着这躺旅途遇见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小拉普暴露在其他人面前的风险越来越大，如同隐没在远天的风筝，风筝本身是脆弱的，之所以保全完好是因为它尚未落地。这样下去，小拉普能不能达到米瑞斯原所预想的未来也不一定……

当那一天来临，米瑞斯能想象到那一天，一切在顷刻间倾覆，而他没有任何挽回的能力。

米波清点着物品，从结界袋里摸出邀请函仔细数好，数到第四张时动作停住，注视良久，郑重地递给米瑞斯。

“这一张是你的，大哥。”米波特意加重了音节，“你答应过我们的。”

“……”

米瑞斯似是从胸口中叹出一口气，接过邀请函抚摸着。腿边传来小兽毛茸茸的触感，小拉普在隐形中绕着他转了一圈，活泼跳跃仿佛在感到喜悦。他远远地望向已经显露轮廓的学院大门，在早晨林间清爽的雾气中，大门显现金与铁结合的质感，造型中有藤蔓和羽毛，一双金色的巨大双翼造型围拢大门，是圣羽学院最具标志性的符号。幽幽之中，隐隐感到远处穿透而来的人声，青年人特有的生命力与鲜活气息。即使仍然在假期学院人数稀少，学院依然给人这种感觉，这座学院以及它的学生，和这个森林一样在生长，向上。

米瑞斯将邀请函打开，烫金的四边历经旅途依然平整如新，书写着例行公事的欢迎语句，唯独绘制在纸面上的罗盘别具一格，罗盘的指针颤了颤，在注视下指向大门方向。

“就是这里了。”

米瑞斯合上邀请函，视线在米波三人人手一封的金色纸笺上转了一圈。米莱米尔已经忍不住向大门方向张望，米波则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他。

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

“走吧。”

他走在了前面，米波则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