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雷霆雪花

逐光纪元10098年，2月。

青风驹拉着车队疾驰，清脆的马蹄声扬起尘土向城外渐渐远去。

领队坐在车首，轻松肆意地点起了烟斗，悠然吐出一口紫雾向后飘去。这位领队一眼就是个老道的中年人，身体在摇晃车首坐得稳稳当当，那双带皱纹的眼睛熟稔地左看右看，确认路况无误，便笑嘻嘻地一掌拍到身边正一脸嫌恶的灰蓝发青年身上。

青年一愣。他原本在车上晃得难受，这一拍差点给他干下马车。嫌恶的神情被错愕和疑惑取代，他转头看着领队。领队笑眯眯的，手上捏着烟斗。

“小子，知道你是新来的，这些年钱不好挣吧，知道我们为什么收你吗？”

青年迷惑地摇摇头。

“嗐，因为你是雷属性的！别这样嫌弃我的烟，这行车赶路多难受的营生，我就好这一口……”领队嬉笑过后，提起烟斗，沉思地吸了一口，“本来你这次得不到这个活儿，还是星域城这一年一直封禁，给你这个机会，好好干，以后就可以一直留在商队，多好的机会！虽然我们行商可着有钱的地方跑，风餐露宿的很辛苦，可至少挣到的钱可以养家糊口。我老婆养着两个孩子在星域城，这次跑完我就有钱给她账户打过去……”

“……”

青年看了看神游天外的领队，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领队，你跑题了。”

“哦哦，抱歉。”领队乐呵呵地转回话题，灰蓝发青年看见他用手背偷偷擦了一下眼角，“我们继续言归正传。因为你是雷属性的……这个就要提到赫尔卡城的雷暴防御网……”

青年浑身一激灵，差点就要当场跳下马车。

“唉唉唉！”领队眼疾手快，一把将青年捞回来，忙不迭补充道，“放心，没打算让你肉身去趟！你对雷电总是很敏感的吧，到时候提醒我们几句就是了！”

“老头，你们到底有没有通行证……”青年浑身抖动，话都说不全。

“有，当然有！”领队抹去额头冷汗，这种事即使有多年经验他也是没底的，谁都摸不清那位冰霜执事的脾气，“你放心，总不至于让我们…”

四周一片静谧。

他们这才意识到，从刚刚开始，青风驹的马蹄再未踏出声音，身后跟着的车队早已陷入死寂，领队呼出的气变成了清晰的白雾。

青年感到身上的冷汗正在结冰。他探头向四周望去，恍惚间，车队似乎置身于冰天雪原。极目之极白，唯几个不起眼的黑色点缀。皑皑白雪，沉默地盖在伫立凝望的钢塔上。

他们此刻已经在赫尔卡城的郊外。在四季如春的地方突然看见雪原着实诡异，灰蓝发青年终于明白为什么商队一定需要一个电属性的修灵者随行了。

——赫尔卡雷暴防御网，全凡界大陆最令人惊叹的人造防御建筑。方圆城池十里，雷电防御塔环状围绕城池而立。当防御网发动攻击时，滚滚雷霆闪着蓝色弧光，如海浪般迅疾涌动。在白雪的覆盖下，你根本不会知道你有没有踏进防御网的范围，而雪……

是导电的。

领队紧张地吞了口水，回头悄声示意车队放缓速度。青年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以雷系修灵者对雷电的感知，他能感到这片城池附近，在地下，在塔里，蕴含着极其丰量的雷电，静谧之中蛰伏涌动，知其存在却不可估算距离，仿佛随时都会破地而出。

青年试着抬手控制，立刻被丰量的能量逼退回来。雷系修灵者对雷电的驾驭恰似驭者对洪水的驾驭，自然界强势迅猛的雷电从来只听从意志坚定而冷静自若的强者。

灰蓝发青年默默地收回手。似是对同系的感应，他转头，恰好看到一个少年。

少年静静地立于塔尖。少年，仅是形容他的身形，事实上他的气质更加冷静稳重，给人一种超脱年龄却又莫名适配的成熟感。白色天际中，他的金发随风轻拂，一双祖母绿的眼睛宛如湖泊。那绝对是这个少年最让人难忘的特征，给这个年少锐利、英雄气概的脸庞平添上沉静与温和。

——比起米波，同样是绿色眼睛，米波的澄澈如同翡翠，纯净无邪又显现乖巧。雷伊的眼睛却像价值高昂的祖母绿宝石，温和通透，包容万物。

“嘘，别出声，这位是赫尔卡雷灵族的小少主。”领队也看见了，悄悄拉过灰蓝发青年。

雷伊听到他们的动静，仅是淡淡望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立于塔尖上凝望无限远方。他的手里，攥着一条项链。灰蓝发青年从中感受到一丝悲伤。

“…”领队的话多了几分感慨，“这个时候还是别去打扰这位少主吧。当年上一届封神之旅，十人前往只有九人回来，那九人也没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虚空深渊外。大少主雷锘年纪轻轻而能力出众，最年轻的第六年级修灵者，却过早折断在神界。冰霜执事有感于此，赫尔卡城连下大雪三日，积雪终年不化。”

赫尔卡城过去从未下雪。这静静覆盖的积雪像是一种承诺，又像一种证明。

原本各城池会令修灵者聚集起来调整天气，赫尔卡仅冰霜执事一人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吗，青年思索着。传言中来路神秘的冰霜执事杀伐果断，处事狠厉，入驻天下第一城赫尔卡城甚至未满两百年，就已经持掌大部分的权柄，对待敌人手段之果决，令外人风闻都心惊胆战。凡界高级别修灵者如此稀缺，在大陆是各有名姓，这位突然出现的冰霜执事何德何能……

对能量的感应和第六感一起炸响！

青年猛然抬头，手上运起雷电弧光，车队正前方一束雷被生生扭转方向，错开队列而过。所幸商队对雷暴防御网已有了解，进入雪原后全队排成一列，这道被错开的雷霆几乎与全队人擦肩而过，一时间青风驹恐惧的嘶鸣、其他人员压制不住的惊呼此起彼伏。

“啊啊啊！”

领队爆发出惊恐，两手一下子都扒在青年身上。青年无暇顾及惊慌，只见同时有十三道雷霆从不同方向奔涌而来，迅疾如龙，势猛如洪，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滚动；积雪白净的地面隐隐可见微小的弧光涌动，如同蠕虫；临近的两座钢塔雷霆如绞索般互相连接，封锁来路也酝酿着更大的雷霆。涌动的，静谧的，无声的，迅疾的，暗藏的……这片区域以雷系的感应一时间竟无法分清雷霆究竟有多少，就像站在蓄满水的大坝前，大坝突然间垮塌了。

这一切在转瞬中发生，青年却感到一个世纪一样漫长。无限拉长的时间感受中，青年竭尽本能般将商队所在地面的“蠕虫”移开，大脑条件反射地冒出一个想法……

老登，你把我害惨了！

一切也结束的很快。

雷系修灵者拥有仅次于光系的速度。

那位金发的少主顷刻间出现在他们面前，白色衣袍带起一大片松软的积雪，纷纷扬扬洒落。那条项链不知何时已被戴在颈间。

雷系之间，亦有差距。

他转头凝视着奔涌而来的雷霆，祖母绿色的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平静。迅疾带有破空之声的雷霆在他身边错开，消散。更大的雷霆扭出一个锐角射向远方，小一些的雷霆则闪烁着弧光消失。

少主伸出手。直射向他的那道雷没有改变方向，没入他的手中成为一个滚动旋转的电球。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寂。青年震惊于这位少主的从容，处理这丰量的雷霆竟没见分毫费力。车队陷入肃穆，领队眼睛瞪的滚圆，嘴张着说不出话，一手下意识放在腰间摸索着。

“……”

沉默之间还是雷伊先开口，金发少主的笑容礼貌又温和。

“你们是从哪个城池来的商队，怎么会被雷暴防御网攻击？”

“我-我-我们是星域城来的，您知道的。”领队按住青年，向少主殷勤陪笑，“城池…出了些差错嘛，单子延误了快一年。我们不敢去找冰霜执事，……只能加紧自己送来了。”领队从腰间摸出通行证：“您看，我们有通行证的。”

“哈哈，想不到阿克西亚在外竟然有这样的名声！”雷伊笑得更舒心了，接过领队手中刻有雷霆符号的令牌，“中间的雪花印记黯淡无光……你们的通行证已经失效了，不然防御网不会攻击你们的。”

灰蓝发青年听到这句话，差点气挺过去。好啊，敢情是不确定会不会被攻击，拿我当挡雷牌？

雷伊看向这位青年：“怪不得你们要带上这位雷系的朋友。不过，想要新通行证，你们应该去和阿克西亚商榷。圣羽学院很快就会开学，我的权柄已经逐渐移交给这位‘冰霜执事’代理了。”

雷伊特地皮了一下，看向愁眉苦脸的领队：“现在凡界并不太平，各地对外界的变化都很敏感，阿克西亚认为你们星域城失联一年左右已经不能被信任了。去找阿克西亚申辩吧，放心，她其实很好说话的。”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星域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雷伊随手把失效的通行证还给领队，“你们为什么不惜性命，也要来完成商单。”

星域城，第一次神魔之战后不久建立的城池，各地区交汇处，由次元系修灵者世家斯塔家主持建立。

在战前，此地曾是凡界战士快速集结、物质中转、后方休整的交通中心，在战后漫长的修养发展期，在第二次神魔之战期间依旧承担类似的责任。

在“灵泉叛徒”莫旋哲被现任城主斯塔克接纳进入城池后，星域城的形势日渐微妙起来。作为接纳有罪之人的交换，斯塔克向以语家为首的内部反对势力交付了主干街道——叶满街的控制权。对于小人物来说，守城的亲兵被一茬茬替换，出城的手续日渐严苛，街角开始出现身份不明的黑袍人游荡，这些不伤及他们的日常生活尚且可以忍受，但近几年开始风闻的失踪案件越来越令人惊慌，人们开始自发组织宵禁。

就在一年前，城主在一次外出后突然闭门不出，仅在语家协助下操持事务。城内物价开始升高，生活日渐拮据，因此有更多人加入商队，不仅是为了挣钱，也是为了逃离城池。有家眷的人要扶养家庭，没有家眷的人则一去不回。

雷伊静静地听着领队讲述，听到领队开始绘声绘色描述他们是如何斗智斗勇艰辛出城时突然发问。

“那个帮你们出城的人，是什么样的，有什么特征？”

“呃…”领队回忆了一下，那人衣袍上的星纹在眼前一晃而过。

“衣服上…有星星的纹饰。”

“这样啊。”雷伊眯起眼睛，语调悠长，“你们可以进城了，去做你们的买卖吧。待上几天之后，就回你们的家乡去。星域城的天，就要晴了。”

整个商队爆发出欢呼，声浪从远而近，此起彼伏，领队笑着抹了抹眼泪。灰蓝发青年却露出疑惑神情，忍不住发问：“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雷伊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们离开。青年便没有再问，青风驹发出欢快的嘶鸣，带着车队向远方奔腾而去。

这里又一次陷入沉寂。雷伊的手摸到脖颈，牵起项链的吊坠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张相片。已经泛黄的相片中，金发的爽朗青年拉着同样金发的男孩正一起欢笑。他们很明显是一对兄弟，活泼稚嫩的弟弟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

雷伊的手指抚摸着那位年长者的面庞，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