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观摩细节，揣度人心，语霖绝对是老手行家。
毕竟简单点说，商场如战场——准确点说，多年来政局的摩擦，多方势力间的摸爬滚打，期间稍有不慎，整个家族就有可能坠入无底深渊。凡界首富不仅是强大实力的象征，也不免成为多方努力的中继器，树大必然招风，越大的目标就越容易招致风险。倘若换了旁人，很有可能早就刹不住车，任由语家这个庞然大物，顺着惯性滑向不可避免的山坡。
语霖不一样。仿佛是一夕之间，他就具备了钢丝跳舞，在刀尖上谋求巨额利益的本事。在他治下，语家势力达到鼎盛，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
当年那个收到星域城未来城主偷偷给他捎来的手术器材，高兴地抱在怀里笑了一整晚的、青涩中带有微量腹黑的少年，一夕之间死去了。
后来斯塔克和莫旋哲聚在一起回想，也不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在那夜繁星高悬的夜空下，还是灵泉学生的莫旋哲正扶案彻夜写作，将心里的猜想付诸笔端；仍是星域城少主的斯塔克在失眠翻身，思虑即将到来的城主加冕；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拍卖师博朗从床底翻出几份小报，左顾右盼地阅览；同样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梭提，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将要给曙光拍卖场投的简历后心满意足地睡下了——哦，他最终只成了看大门的，万恶的资本家。
星域城，这座历史悠久的城池和它所庇护的芸芸众生在亘古不变的星穹下安眠。一切都寂静无声，一切却都在寂静中发生了。
语霖将面前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眼前初出茅庐的光之族四人明显都涉世未深，各种各样的微表情小动作那是都藏不住——虽然在语霖面前即使经验丰富也会有破绽就是了。
领头的长兄米瑞斯，听着他对过去的描述明显越来越动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游离，想必是联想到自己的过去；次兄米波的神色更生动，明晃晃的担忧和警惕，一手拉着米瑞斯的胳膊，一手微微向外护着弟妹。米莱也露出戒备的神情，在四兄妹中，他是警戒和排斥最明显的那个，身体微微绷紧。最小的妹妹米尔同样听得很专注，身体在哥哥们身后微微探出，蓝眼睛里转动着思索，时而扫视一圈，警惕不减。
长兄米瑞斯是石头缝里的小草类型，米波是风雨中的小树苗类型，米莱米尔是正在学飞的小鸟类型。语霖爽快地在心里给他们分了类，这是他对付绝对轻量级对手时经常有的趣味。
共同点是都很警惕，不过这并不碍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警惕只能成为徒劳，更何况……
语霖眯起眼睛。
他手里有他们绝对需要的东西。
他们会主动提出来的。
“听您对自己过去的描述，我认为您的形容‘命运’是非常合适的，对您不能追求自己的医学爱好我很感叹。”米瑞斯略有叹息，头微低，眼瞳颤抖着，“对于我来说，能量，就是我的命运，害得我此生都不能和我的弟弟妹妹同行——”米波突然急切地有话要说，米瑞斯伸手止住了。他转身，凝重望进弟妹三人的眼睛。
“米波，我还能陪你们几年？”
空气一时间寂静了。
事实上，关于米瑞斯曾经那个坟头红包的玩笑一直是几人心里的一道疤，没有人愿意主动去碰，米瑞斯不过以开玩笑的方式把它点了出来。不去触碰并不意味着它就不存在，随着时间流逝疤痕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总有捅破的一天。
不能让这道疤最后被迫露出来，必须有人提前去触碰，这样当那一天果真来临，他们还可以少哭会儿——作为最直接的当事人，恶人还是他来做吧。
他能做的也就这点了。
语霖很会读气氛，保持了沉默。一片死寂中，米波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挺立，稳步向前。
“我知道你的担心忧虑，也知道…你的意思。”米波咬着牙，全力维持声线的平稳，“说实话，这些我都想过。想过的结果就是……”
他望着身后的弟妹米莱米尔。米莱看着哥哥发言，投来支持的眼光——眼角闪着细碎的泪光，却始终未曾流下。米尔拉着他上前凑近过来，很慢很慢的眨了下眼睛，嘴抿紧紧的。
在这个议事的重要场合，在语家最高掌事面前，他们都没有流泪。
“既然几乎没有未来，那么就抓紧现在。”
米波站在米莱米尔中间，目光坚定。
“你可以选择放任，但我们不会放弃！你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少年的吐字掷地有声。
“你本该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向往已久的外界入学，本该和我们一起享受悠久的生命！命运，命运如此又如何，我才不会在意那样虚伪的东西。命运可以改变，你已经改变过了，在所有一切都尘埃落定前，你绝对不要放弃——”
“绝——对——不——可——以！”
米波是咬紧牙关崩出这句话的，仿佛要用尽浑身力气。米瑞斯略带惊讶看着他们，很快便放松了神情，释然一笑。
“哈哈哈哈，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们…呃，总行了吧？”
呼～他抚着胸口舒出气息。
这句话差点就讲哽咽了。
语家家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是啦，他有点讽刺地思索，过去的少年往往褪去锐气，但总有人正在年轻。语霖承认这一幕令人动容，但他冷峻锐利的医学思维很快分析出，这个领头的米瑞斯看起来精神气很充足，除了精元先天无法运转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但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少年的生机比之弟妹实际非常不足，所以本就以普通人短暂时间计算的寿命其实还要接着减少，减去普通人老年伤病卧床不起的时间，他能活蹦乱跳的和弟妹一起冒险的时间……
也就二三十年左右吧。
再精细算下去的话……
好吧，职业病犯了。他淡淡想到。深夜独自阅读医书的往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我早已不是医生。
“灵研界有种说法，能量的使用不仅有赖精元运转，也与灵魂本源有关。”
语霖淡淡开口，内容一下吸引全部注意力。
“这是能量学的研究领域，我略有耳闻。灵魂本源实际上影响修灵者的最终实力上限，本源越强，天赋越高，修炼速度就越快。不过再弱的本源，都不可能完全没有能量显现……”
米瑞斯瞳孔地震，呆站原地一时间竟没有出声。倒是米波立刻抢先发问了：“请问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语霖两手一摊，嘴角微勾。
“不知道，我的专攻并不是能量学。”
连带着米莱米尔都马上垂头丧气霜打茄子状。
“能量学是灵研界最为推崇、也最受忌惮的绝学，传闻掌握这门绝学的学者，可以通晓世界万物的规律，理清世间现象的本质，从根本上，”
语霖看着手中凝聚起的一团能量，缓缓捏碎，淡蓝光点四下溢出。
“改造一切。”
“关于这种学说的书籍，只在三大学院才有收藏吧。”
一直沉默的米瑞斯突兀出声。
“不错。”语霖眼中滑过赞赏，“这门学说门槛极高，不是谁都能学明白的，世间能掌握这门学说的天才恐怕不超过五个，这百年来能量学学者基本都销声匿迹。你们在能量学的指望不大，我可以给其他建议……”
“不必了。”
米瑞斯罕见打断了他人的发言，回头看了弟妹一眼。
“三大学院作为凡界所有学院的顶尖，想必能找到其他方法。我们现在已经得到圣羽学院的邀请函——我答应你们一起去——现在困守在星域城中。三大学院每年会放三个月的假期，现在第三个月已经开始，如果不借用传送阵，路上最少也要二十多天的时间，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担不起风险。而现在，传送阵只有城主有权限开启，而他现在据说因为疾病深居简出……”
米瑞斯上前，一字一顿。
“我们，希望您拜托引荐，尽快会面城主大人，商议传送阵之事。在此之后，光之族，会答应与语家合作。”
米瑞斯迎着语霖饶有兴致的眼神，吐出最后四字。
“绝无戏言。”
成败在此一举。
在他身后，米波默默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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