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6000+
——————————————————————
[雨后的午夜在湿热中夹杂着清凉。麦考克在一片寂静中翻来覆去，思绪在白天的事情中翻腾。最终他低声嘟哝，干脆坐起来，转头看向员工宿舍的阳台。
白天的那位不速之客此刻就站在阳台边，趴在窗台上凝望着这座夜晚的城市。深夜有几户人家迟迟不肯熄灯，路边的街灯仍在照明，于是颜色各异的微光零零散散地交织，一齐隐没在少年随风摇动的黑衣上，映出少年消瘦坚挺的身影。
少年一动不动。麦考克揉着眉心，想起白天发生的奇怪事情，他敢肯定不止他一人觉得奇怪。少年进来以后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能量波动，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所有人都不喜欢的气息——暗影系。
纯正的暗影系，甚至从能量波动的强度来看修为还不低，结合少年虽疲惫却不减英气的面庞，这是个难得的少年天才。
可问题就在这里。作为一线战地记者，麦考克自认阅人无数，当时他就留意到在场的其他同事不少人在掩饰不住嫌恶的神情时，还露出了警惕的情绪。无数经验积累的直觉让麦考克一下子就判断——这个少年绝不像表面简单。
以至于当少年通过文书测试，顺利成为他的同事并住进员工宿舍时，麦考克还迟迟没能回神。那天下午很多同事都收拾东西搬离了员工宿舍，少年在麦考克听来觉得无比嘈杂的磕碰声和走动声中面不改色地打理着自己不多的物品，将生活用品摆得整整齐齐。他打理得很快也很安静，住进来时已到夜晚，他便靠在阳台边沉默着远眺，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安安静静地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棵独自生长的小松柏。
麦考克的直觉同样告诉他，少年似乎在坚守着什么。那双总是习惯性低沉缄默的深蓝眼睛里，压抑着痛楚也压抑着期待，像暗流涌动的深海。
……有故事的人不能接近，他们会把安分守己的人拉入漩涡。麦考克低垂眼睛，想起社长白天震惊之外饶有兴趣的神情。奇怪，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想问什么。”
麦考克浑身一激灵。少年没有回头，出声却凛冽，音色冷如清泉。麦考克想了想，还是揉着自己受惊的小心脏向阳台靠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少年黑暗中苍白的侧脸，瞬间联想到恐怖故事中的鬼魅。
老天，这样的人天生就适合在黑暗中潜行。
“你叫什么名字？”麦考克在说话前再三犹豫。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
“斯恩伯克。”
麦考克挑眉。这个名叫斯恩伯克的少年其实比想象中好相处。他放松着靠上墙边，声线也随之放松：“你现在已经是实习员工了，我是上司要求来带你这个实习生的。老带新是新云报社的传统。”
斯恩伯克静静地注视着他。
“实习期两个月，工资是每个月四千精铁币，到时会自动发到账上。这两个月如果你的业务能力合格了就可以正式入职。”
“嗯，谢谢。”
麦考克本是公事公办，很震惊少年会回应，但少年确实正注视着他，平静中甚至有几分温和。他愣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哈哈…你和我一般印象的暗影系可真不一样啊。”
大暗黑天，各地的暗影系案件和历史上一连串事件，暗影系在民间的印象就是先天犯罪圣体，与之相比斯恩伯克简直是一股清流。麦考克一手撑头看着这个少年，决定再多说一些。
“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你应该是急缺钱吧，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黑暗中他没看见少年眼瞳一震，自顾自地接着说，“放心，等你转正了工资一般是六千到八千，如果采访了有热度的大事件还有分成，另外住员工宿舍费用也很低，是省钱的好门路。”
麦考克的视线隐没在窗外漆黑的天际中。
“等你正式接触工作了就会知道，信息，真实迅速的信息永远是无价之宝，而报社与其说是采集并报道信息，不如说是信息的中间商，中转站。什么样的信息应该报，什么样的事情怎么报，都有门道。”
“而报社，从来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掌握局势最重要的是获得及时有效的信息。”
这里像是之前才进行过大型的会议。
偌大的会议室仅有寥寥几人，纸质文件四处散落。几个投影灵器同时投出色彩苍白的影像，将两个人围在中间。一个神情认真，一个神情轻松，演绎出既紧张又闲散的神奇氛围。
“……我到底是怎么踏上了这贼船的。”
白惊晓在腹内暗自吐槽，面上还是认真地盯着屏幕。尽管画面略有模糊，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曙光拍卖会场内部的情况，乃至人员分布走动，客户身上都是什么装扮特征都一目了然。白家的落魄少年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观众席两侧客户的衣着，同时还要容忍旁边莫旋哲得意的逼逼赖赖。
“……所以我就说我有先见之明，提前把会场的监控权限都备份了，还记录好了可疑人员大量出入的场所，绘制各重要据点布防图，这下可派上了大用场！”
莫旋哲周身升腾起得意的辉光，盯着监控画面两眼放光，但他的声音突然慢慢低下去。
“斯塔克不会后悔当初保住我的，永远不会的。”
莫旋哲低低念叨着，仿佛反复确信这一点。他很快把自己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煞有介事地拍上白惊晓的肩。
“！”
白惊晓浑身一激灵，转头幽怨地看着这位不正经的参谋。依然还算年轻的前灵泉学院学员、地质系专业高材生，现幽禁中的案底人士，星域城主参谋莫旋哲哈哈一笑，自在而随意。前一段时间的镇静和担忧此刻消失不见，随着城主的回归和压力的消弭，莫旋哲恢复了自己的天性。他笑呵呵地一手拍着白惊晓的肩，一手指着拍卖会现场的画面。
“白家小子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吧，知道像这种场面，应该梳理出什么信息吗？”
从小跟着父亲研究灵药的白惊晓摇头，然后看到莫旋哲的笑容从自在随性变成了理所当然。
“好的小子，那我现在就教你这一课，重复，掌控局势最重要的是获得及时有效的信息，真实迅速的信息永远是硬通货。”
莫旋哲的眼光首先定位到米瑞斯四人，看起来并不意外。
“看来他们还是不太喜欢贵宾包厢啊……不过没关系。”
参谋的手指在画面上移动，在观众席两侧的几个地方轻点。
“观众席座位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小富商小世家和怀揣重宝的掏金者，上层是拍卖场的常驻人员，后半部分是贵宾的包厢。即使是在上层中亦有分别，贵宾包厢里的大人物，外人皆不可见，但他们在世家中都是顶级的存在。比如这几个人，就位于上层，虽然都遮掩了面目，但他们的衣服都有相似之处。按纹饰的样子，他们是语家的本家。语家自己的产业，想要货本不需要亲自来拍卖场，如果不是来玩的……”
莫旋哲冷笑一声。
“那就是来监视的了。”
“那……”白惊晓看着下层中间的位置，那里坐着熟悉的光系四人，“米瑞斯他们会不会有事？”
莫旋哲挑眉：“按我对语霖的了解，他是不会打草惊蛇的（白惊晓无语吐槽参谋的成语运用），以他一贯谨慎的品性这时多半只是观察。不过这个小子也不简单啊……”
他的手指向米瑞斯的一侧。
“坐在他旁边的这个蒙面家伙把自己遮的太严实了，反而很引人注意，依我看他其实并不怎么伪装。如果他想不引人注目，应该像这个人，”
手指移动到米瑞斯后排侧后的少年身上。那个默不作声的少年没有戴面具，也没有穿斗篷，一副很不起眼的打扮。
“这个人穿着就很朴实，所以很能融入人群。蒙面家伙不会不知道曙光拍卖场是什么地方，如果他知道，那他这样装扮只能说明——他有底气。”
莫旋哲眯眼看着那个蒙面家伙很快和米瑞斯凑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
“……也是向外界的一种宣告。”
“而这个人，”莫旋哲的手指偏向距离较远的另外一侧，一个同样并不起眼，气势却让人不能忽视的赤色少年坐在那里，由于只是转播画面，看不清更多细节，“这个人的穿着虽然也不起眼，但他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台上，与朴实家伙视线在闲散游离不同，非常认真，如果画面更清楚我就能确定，他可能还在紧张。这种人就是怀揣重宝的掏金者，我看他前半场一直没有动作，后半场一定会至少拍一件东西。”
很快莫旋哲的判断就以某种形式得到了验证，当幻雅退场后，蒙面人很快也随之离开。莫旋哲感叹这人真头铁，随即看到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白发少年也起身离开，难掩自己的诧异。而那个白发少年不久后回到座位，更是让参谋眉头一皱。
而接下来的后半场拍卖大半人员离开，莫旋哲所指过的几人都未离席，让白惊晓默默感叹参谋的观察和分析。
“好了，基本教学就到这里，接下来你自己练习观察局势。”莫旋哲的手抚上白惊晓毛茸茸的头发，“不过在考虑全局变化的时候，还要考虑一件事。”
“当你在注视着全局时，语霖也在看着你。”
莫旋哲感受到了白家小子瞬间的头皮发麻。但白少爷仅是愣神一瞬，便更加坚定地注视着画面。
“无论如何都是要面对的。”
参谋听到他低沉的话语，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嘿！”
听到白家小子终于被他整破防了的声音，莫旋哲的声线夹杂着笑意。
“白家小子，接着留意现在的情况吧。”城主参谋的声音从漆黑走廊里传出，“你已经做的很棒了！”
黑暗中，莫旋哲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如海面。
接下来的事情，该交给我了。
“喂！”
车马夹杂的队伍被迫在传送阵前的关口停住。拉行车辆的青风驹等待已久，加之负重严重正不断踏着马蹄，口中喷吐出丝丝白息。车夫从袋里掏出草料，安抚地抚摸马匹的鬃毛，回头急切又担忧地看着领队与镇守关卡的士兵争论。
“……我们已经做这个营生多久了！你们讲不讲道理！”
领头的士兵无奈地扶额：“我已经去请示上级了……命令就是命令，又不是现在才出的，现在的大情况就是星域城基本所有大型远程传送阵全部关闭，中型中短程传送阵部分关闭，小型短程传送阵要通过严格检查。朋友，我知道你们做这个生意有段时间了，我也觉得上级命令不合理，但我有什么办法呢，胆敢违反我就要被炒鱿鱼，没工作了怎么办，你们养我？”
他无奈地瞪着气鼓鼓的领队商人。什么法子都使过了，这批人都是所有商家中最倔的一批。维护啦，故障啦，即将开始的城主会盟要提前占用传送阵啦，所有能用来搪塞的理由通通破产，最固执的就是这群不上不下，刚刚好指着这个在富裕和破产之间游走的商人。
“要我说你们就通融一下，换个方式出城呗，反正小型传送阵还没有关，你们一人带一份货，或者直接坐车跑过去，也就是路程远一点怎么样？”
“小型！”领队没等他说完，就把帽子掼在地上，脸气得通红，“小型也到不了！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一路运过去多远，要花多少钱，挣的还不够运费呢！你看看，这么多东西，”领队的手对着车队戳戳点点，“我们和赫尔卡城做生意多少年了，如今快一年办不了他们的单！但凡是运货的车子稍微大一点，你们都怕得跟什么似的……不就是城主突然身体有恙吗，关传送阵什么事，星域城半封禁状态已经多久了！”
领队一脚踩上自己的帽子，冲身后队伍危险地招手。十多人从车厢里出来，纷纷掏出了自己的武器，领队眼里闪着狠厉的光。
“既然你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闯！”
士兵们见状立刻列队严阵以待，形势一时僵持不下，但凡有一人行动，立时就将招致冲突流血的后果。兵士长战在最前排习惯性地分析着现状，当他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时不由得耻笑自己一声。
什么时候居然要和城里百姓对抗了……但他也要保护部下的安全。
百姓的修为普遍不高，最高也在二十级左右……而星域城守城将士是城内防备力量的精锐，从十五级起步，二十级人士只多不少，接近二十五级也大有人在。
整体实力上他们士兵稳站上风，但就是担心这群成天走南闯北的商人有什么棘手的灵器。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和这群百姓起冲突……士兵长握紧手中武器，平静中压抑着焦灼，忧心如焚。
“慢着，都住手！”
突然到来的身影如天降甘霖，士兵长如释重负地松开武器，看向带着一对人马急切赶来的将领。为首的青年一头赤发火焰般生机勃勃，在这群人里最有标志性。年轻的面庞饱经风霜磨练，英俊中透出熟稔和老成。
“拉瓦大人。”
星域城火系守将拉瓦向忠于职守的守关卫队点点头，然后视线落到依然紧抓武器不放的领队身上。
“杜克先生，请把武器放下吧。想必你们都清楚，‘夺门而出’和‘斩门而出’的区别。”
将领的话语里和气而带着强势。
领队的手缓缓松开，面色依然忿忿。他咬咬嘴唇似乎思考些什么，还是向拉瓦开口道：“大人，我们……真的很急了，您也知道赫尔卡那位冰霜执事的雷霆手段，既然您在此，能不能……”
“嗯……”拉瓦垂眸，周身气息骤然下沉，两拨人都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态。城池炎之守将沉思良久，抬眸最终一锤定音。
“抱歉，不行。”拉瓦顶着商队失望的神情继续说，“这段时间，我总觉怪异……直觉告诉我，参谋先生的指令才是正确的。但是……”
年轻的将领烦躁地抓抓自己的头发。
“但是又没有发现异常之处（我有特意去找过）……参谋的命令率先发出，城主的指令是后发，加之城主身体有恙……还是维持现状为好。哎……”拉瓦发出长长的叹息。
其余不直属他的关卡他就管不到了。也不知道艾斯现在怎么样了。
“总之就是这样，星域——赫尔卡传送阵属于长距离传送，现在不能开启。”拉瓦缓缓开口，“如果有困难，领队先生，我们可以帮你向赫尔卡一方回话……”
“不需要了。”
这次的“天降甘霖”是把拉瓦解救出来。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声音带着笑意，脚步稳健又方向明确地向关卡走来，所行过的空间似乎在发生轻微的扭曲，昭示着强大的气息弥漫，却丝毫没有压迫感。
急切的商队、焦灼的卫队立时都转头看向这个神秘人。领队警惕中带着困惑，士兵更多是猜测和疑惑。唯独拉瓦感受到什么，嘴唇禁不住颤抖起来。
“放他们过去吧，星域城以后不需要封禁了。”
神秘人温和地说。
木制的府邸散发悠然的木香，高大的门第是叶满街上最高的存在，仅是正门的装裱，就同时显示出高雅和富丽，彰显着世家主人雄厚的财力和极高的修养。拥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依然不喜用金银珠宝来装饰府邸，也许语家是独一份。
家仆奉上的茶具也是古色古香。语霖漫不经心轻摇自己的茶盏，抬眼瞄向一边笑而不语的莫旋哲。
“好吧，莫旋哲，看在昔日校友的份上，我就不说什么尖锐之辞了。”茶盏在手中停住，语霖的目光温和中逐渐夹杂尖锐，“你让我一早就预备来接待，只不会来这里喝茶的吧？”
“不，当然不，语霖，你很清楚我的禀性。”莫旋哲笑着叹息，“好歹也是同窗，当年同在学院，不说只是几面之缘，至少也合作过几次。所以我总是想，语霖……”
参谋的目光在古雅茶具上摩挲，夹杂着微不可见的感慨。
“我们是怎么落到如今这副样子的。语霖学长，我记得，你曾经最喜医术，一门心思想去学医。”
语霖的眼睛终于泛起波澜，像冰冷的海面被投下一颗石子。然而海面是如此广大，波澜很快平静了。
“哈，想不到你还记得那点事儿。”语霖的笑音有些自嘲，“都是年少轻狂，一点小小的……妄想罢了。”
他咧开嘴角：“医术何用？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人心。莫旋哲，小学弟，你是从来没坐上那个位子过，你要是坐过了就会清楚，什么样的位子做什么样的事，什么环境只能出什么样的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医术何用，梦想何用？你现在能这么正义凛然，也许只是因为你孤陋寡闻呢。”
“唉……”莫旋哲叹息，“你让我想起那两个小崽子了，我是多么希望他们不要走我的老路。可是学长，我遭了难是事实，至少我不会后悔。”
“那你不小心折在我手里，你也不要后悔。”
语霖的笑已经完全褪去温和，只剩锋芒毕露的寒气。莫旋哲肃然正对，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什么。
“报告家主大人！”急切的声音打破此刻的针锋相对。语霖扫了不动如山的参谋一眼，一个眼神就让前来急报的下属膝盖一软，忙不迭地悉数报出。
“曙光拍卖场……那几个光系贵客突然出事了！情况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还望您亲自定夺！”
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吗？
语霖的目光斜到参谋身上，看到参谋平静的脸上慢慢出现了微笑。他随口吩咐了几句，便甩袖离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