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江洛枳没再往西边林子去。
她在镇上给人看诊、采药、炮制药材,日子过得安稳而规律。但那些关于西边林子的闲话像是蛛网一样散在各处——馄饨摊上有人压低声音说前天夜里看到西边林子里闪过一道白光,药铺伙计说有人在林缘捡到过一支削得极匀称的桃木短箭,张猎户退了烧之后整个人蔫了,说什么也不肯再提那晚的事。
江洛枳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收在心底,面上不露声色。
第五天傍晚,镇子西头的刘婆婆找上门来。她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西街尾靠近林子的那座矮屋里,平日里爱在屋后开一小块菜地。这天她颤巍巍地站在江洛枳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青菜叶子,脸上横七竖八的都是愁纹。

"小江大夫,我屋后那畦菜地不知怎么的,这两日整片整片地枯了。我浇了水也没用,根底下扒开来全是黑泥,恶臭扑鼻的。我怕是什么地瘟,您去给瞧瞧?"
江洛枳放下手里的药材跟着去了。刘婆婆的菜地在矮屋后面,挨着西边林子的边缘,中间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她一靠近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普通的烂叶子臭,而是一种混杂着铁腥和草药残渣的、近乎腐败的呛味。她蹲下来扒开土坎边缘的泥土,发现贴近林子那一侧的地面颜色发黑,像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又干涸了。
她顺着那道黑痕往林子方向走了几步。土坎后面几株矮树的根部也沾着同样的痕迹,顺着树干往上爬了约莫一尺高。江洛枳伸手碰了碰,干结了,一搓就碎成黑色的粉末,指腹上留下淡淡的药草苦味。
是血,混了药。
血量不多,但扩散得范围不小。像是谁受了伤之后在树根处靠坐过,伤口渗出来的血顺着树皮淌下来,浸透了根部的泥土。干涸之后被人用土草草掩过,但前几天下过雨,雨水又把表层的覆土冲开了。
江洛枳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土坎望进了林子深处。暮色里的密林沉静深浓,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身回到刘婆婆的菜地,从药箱里翻出一包生石灰,沿着菜畦边缘撒了一圈,又给老人家留了一瓶稀释过的草药水,交代她连浇三天。
"地没问题,是林子那边渗过来的东西。您这几天别往土坎那边去,菜能救回来。"

刘婆婆千恩万谢地送她出门。江洛枳回到自己院子里放下药箱,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从东边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从树根处蹭下来的黑粉,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苦,微涩,带一丝甜的后味。
止血的草药,但药力不足。像是仓促间敷上去的,根本没等伤口彻底收住就站起来走了。
她站起来,拎了药箱重新出门。
进了林子之后她没有开火折子,借着星月和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瞳孔慢慢往前走。这一次她对脚下的路熟悉了一些,绕过那片她头一次见到相柳的青苔石,循着溪水声往更深处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在一棵大榕树前停住了。
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帘幕后面有一小片被踩实的空地和一座用山石垒成的矮台。台面上散落着几片用过的药草残渣和一小卷浸透了的白布。布上的血迹已经发褐发黑,但摊开来看的时候依然能看出伤口的轮廓——纵贯小臂内侧的一条深痕,不算致命,但流血的量绝对不小。
江洛枳把白布卷起来收进药箱。她注意到矮台边缘的石头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和之前桃木箭尾羽上的防风氏卷云纹如出一辙。刻痕旧了,边缘被风化和青苔磨钝了,但纹路走向分明,雕得很用心。
她正低头看那些纹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踩断枯枝的脆响。她没回头,手上卷白布的动作也没停。
"你受伤了。"

她说。
相柳从榕树另一侧走出来。月光从气根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比上回见时面色更白了,薄唇血色极淡,左臂的袖子虽然放下了,但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洇开。

"你找到这儿了。"
他说,声音哑了一两分。
"刘婆婆的菜地被你渗出去的血浸坏了。"

江洛枳终于转过身来看他,
"你要是有力气走到镇上去找我,就不会自己敷药敷成这样。"

相柳靠在榕树的气根上,脊背贴着粗粝的树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撑了太久终于被人发现了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卷被她收走的白布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洛枳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左手袖口。他没有挣,或者说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挣了。袖子被卷上去之后她看见那道伤——纵贯小臂内侧,深且长,边缘的肉翻着,被草药草草填过,但药力不足,伤口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
"谁干的?"

江洛枳从药箱里翻出干净的棉布和上好的金疮药。

"不重要。"
他说。
"我问你是谁。"

相柳垂着眼看她替他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利落又轻,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棉布擦过伤口边缘时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防风氏的旧部,追了两年了。"
江洛枳手上动作没停。
"他们想干什么?"


"我手里有一件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颤动的暗影。
江洛枳把伤口清理干净,铺上金疮药,用干净的棉布一圈一圈地缠好。她打结的时候刻意收得松了一些,没有勒紧他的肉。
"你不说就算了,"

她低头打结,声音平平的,
"但我问你一句,你手里那件东西,你要是交给了他们,能换你一个安宁吗?"

相柳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它。"

他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从底部缓慢地往上浮。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江洛枳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他留着那件东西,不是因为它有什么了不得的用处,而是他手里能攥住的东西太少太少了。母亲的血脉、防风氏的旧物、一支削好了但从未射出去的桃木箭。他就靠着这点零碎的念想,在追杀和孤独里撑了两年。
江洛枳把棉布的最后一条尾端塞进缠好的绷带里,手指按在他的小臂外侧,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能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
"这件东西你不用交给他们,"

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夜风里,
"你也不用一个人守着。"

相柳看着她。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白发镀了一层冷冷的银边。他整个人陷在榕树的气根帘幕里,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上那双浅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像从一个很远很深的房间里透过门缝看一个突然敲门的人。

"江洛枳。"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三个字,一个一个地碾过齿间,像在确认什么。
"嗯。"

他垂下眼去,没有说别的话。但江洛枳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浅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落叶和土屑。
"明天我给你带些好的药来。你那个自己配的止血粉药力太弱了,伤口要是再裂开,你这只胳膊就该废了。"

她转身往外走。榕树的气根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着,月光从根须之间透过来,在黑暗中拉出细密的光影。

"江洛枳。"
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相柳还坐在榕树底下,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极清晰。他停顿了很久,像是把一句话放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很多遍才终于放出来:

"谢谢你。"
江洛枳看着他。他就坐在那儿,一条胳膊缠着新换的白布,另一只手摊在膝上,掌心的浅痕还没完全消掉。那个从前连"你走吧"都说得干脆利落的人,此刻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你",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再回头,继续往外走。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会天天来,带着足够的药和绷带,还有那卷收走的浸透了的白布——等洗干净了再还给他。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