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枳在镇上待了三天,采药、看诊、晒药材,把"小江大夫"这个身份坐实了。第三天下午她去街口的馄饨摊吃面,老妪见她来了又从锅里多捞了两个馄饨到她碗里,脸上的褶子堆着笑。

"小江大夫,这两天镇上不太平,你夜里少出门。"
江洛枳挑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怎么?"

老妪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镇东头的张猎户你还记得吧,就是老寒腿那个。昨儿夜里有人看见他摸黑往西边林子去了,拄着拐,一瘸一拐的,天快亮才回来。回来以后发了场高烧,嘴里念念叨叨的,他闺女急得直哭。"
江洛枳放下筷子。
"他进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
老妪摇头,

"有人说是前阵子他在西边林子里布的那些铁夹子被人全拆了,他心疼那几副铁器,想摸黑进去重新布上。"
江洛枳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把碗里的馄饨三口两口吃完,放下几个铜板,跟老妪道了谢便快步往张家去。
张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姑娘蹲在门槛上抹眼泪,看见江洛枳来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小江大夫,我爹烧得说胡话了,怎么叫都不醒!"
江洛枳进了屋。张猎户躺在竹榻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像火炭。她按了按他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解开他裹腿的旧棉布。棉布下面膝盖周围的皮肉上有一圈发紫的瘀痕,边缘呈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勒出来的瘀血。
"昨晚有人捆过他?"

江洛枳问小姑娘。
小姑娘摇头。

"爹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他说……他跟我说他进林子之后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腿上的布带子缠在了树根上,费了好大力才解开。"
江洛枳看着那圈瘀痕没有说破。那不是树根。那是人的手掌攥出来的力道——五指的印子清清楚楚地环在膝盖上方,指节的位置比掌根处瘀得更深。有人按住他,不让他继续往里走。力道不重,没伤筋骨,但足够让一个瘸腿的猎户动弹不得。
她给张猎户配了退热的药,又用凉水拧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临走的时候她蹲下来握住小姑娘的手,认真地说:
"你爹这几天别下床,也别让他再往西边去。你告诉他,那些铁夹子是我拆的,要怪就怪我。西边林子有主了,外人不该进去。"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江洛枳出了张家径直往西边走。天色已经晚了,暮色从田野尽头漫上来,把西边的密林染成一片墨沉沉的黑。她没有犹豫,沿着头两天走过的土路穿过田野,在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前踏进了林子的边缘。
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快得多,头顶的树冠把最后一丝天光过滤成深绿色的灰影。江洛枳凭着记忆往溪水的方向走,脚下枯叶和腐殖层又厚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到那片青苔石附近站住了。石头是空的,没人。月光还没上来,林子深处漆黑一片,虫鸣都远在百步之外。她正要转身循着溪水往下游找,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踝——力道很轻,像一根藤蔓扫过,但她低头时什么都没看见。

"你不该晚上来。"
声音从她右侧一棵老樟树的方向传来。江洛枳转头,相柳从树干侧面一步走出来,白衣在暗色里泛着莹莹的冷光。他离她只有三步远,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暗弧。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沾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你手怎么了?"

江洛枳的目光落在那里。
相柳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这才想起来上面有伤。他把手背到身后,动作自然得像在拂掉一只蚊虫。

"你来做什么。"
"张猎户昨晚进来过。"


"我知道。"
"你按住了他。"

相柳没有否认。他靠在老樟树的树干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暗色里看着她,没有表情。

"他如果再往前走,会死。我只是拦了他一下。"
江洛枳往前走了一步。他放在身后的那只手在她靠近时轻微地蜷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碰了一碰。
"你的手在流血,"

她说,
"让我看。"


"不必。"
"我是大夫。"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林间的暗色把他的轮廓切割得锋利而冷,但他垂在身后的那只手确实在轻微地发颤,像是强忍着什么——不是疼,更像是某种消耗之后的身体虚脱。江洛枳没有等他答应,直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背后拉了出来。
他的手指凉得惊人,指节上那道伤口不深,但边缘发青发黑,像是被什么带毒素的东西划开的。江洛枳从药箱里掏出一小瓶清创的药粉,用指腹蘸了往伤口上轻轻按压。他本能地想往回抽,被她握住了手腕。
"别动。"

他停了。温热的药粉渗进伤口时他指尖微微一紧,但没有再躲。江洛枳低头给他上药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炭灰混着雨水的气味又清晰了起来,比上次浓一些,底下隐约压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张猎户在西边林子布的那些铁夹,"

她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说,
"背后有人指使他吧。他一个腿脚不便的老猎户,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力气。"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算不得叹息的呼气声。

"你比我想的聪明。"
"你比我想的傻。"

江洛枳把手上的药粉收好,松开他的手腕,
"明明知道有人要对付你,还要分力气去管那些铁夹子伤不伤着不相干的人。今晚也是,你不拦他,他进了你设的阵法被震伤,那就不关你的事了。你偏偏要伸手。"

相柳站在她面前,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树冠缝隙里透下来了一线,正好落在他的白发上,照得像银丝。他看着江洛枳,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慢慢被月光照亮了——不是暖意,更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被封了很久的水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是清水镇的百姓,"
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的事不该牵连他们。"
江洛枳收好药箱,抬脚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身,月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
"你的事牵连不牵连他们,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你把路堵上了、铁夹拆了、猎人按住了,但你没法让整个清水镇的百姓不想起你。他们每次提起西边林子的'九命海妖',那份怕就已经在牵连他们了。"

相柳没有接话。他站在老樟树下面,月光从头顶的枝叶间筛落,在他的白衣上印出细碎的光斑。他的手垂在身侧,新上的药粉在暗光里泛着一层白蒙蒙的覆色。
江洛枳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像月光本身在说话。

"你叫什么。"
她回头。相柳还站在原处,白色的身影在暗绿的林间被月光晕成一团朦胧的光。
"清水镇上的人都叫我小江大夫。"


"我问的不是那个。"
江洛枳在月光下面弯了一下嘴角。
"江洛枳。江水的江,洛水的洛,枳树的枳。"

她看见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团白色的光影在林间暗处转过身去,几息之间便不见了。
江洛枳踩着来路往外走,鞋底碾过湿叶和软泥。她走了许久才注意到自己上药的那只手掌心里蹭了一小块黑色——方才扶他手腕时沾到的,大概是他在处理张猎户之前就已经沾染上的什么东西。她把掌心的黑痕举到月光下细看,是一种晒干后又沁了血的草药渣,碾碎了混在泥土里的。
他受了伤,在处理张猎户之前就已经受了伤。
但她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提。整个人靠在树干上,手背在身后,被她拉出来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洛枳走出密林的时候月上中天了,清亮的白光把整片田野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她站在林缘处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墨绿的树冠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她已经逐渐熟悉了的、炭灰与冷雨混合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一小点黑痕,用拇指搓了搓,轻轻散进了夜风里。1
老师(嚼嚼嚼)这次的(嚼嚼嚼)饭(嚼嚼)太香了(嚼嚼)我是农村来的(嚼嚼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嚼嚼嚼)下次有这样的饭(嚼嚼嚼)记得叫我(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