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那个周六的C-47做得比上次慢。孟宴臣把零件一份份推过来，两架飞机同时开工——他做主结构，江洛枳负责打磨机身上的合模线和做内饰小件。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忙各的，偶尔递个锉刀或滴管，对话零碎又松弛。

孟宴臣伸过头来看了一眼，

江洛枳举着漆瓶凑到灯下看标签，果然是自己拿错了。孟宴臣从自己那边翻出一瓶真正的墨绿推过来，嘴角压着笑。

他不再反驳，低头去给机翼大梁上胶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日光从落地窗移进来，铺了一桌子零件和工具，他的手指被胶水沾得微微发亮，她袖口蹭了一小块灰色涂料，两人都没有急着去清理。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孟宴臣看了眼来电，没有皱眉也没有犹豫，接起来：

江洛枳手上动作没停，但耳朵微微竖起来。付闻樱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一两个音节，听着比上次平稳了些。孟宴臣听着电话，偶尔应一声"嗯""好"，始终没有那种被动的、紧绷的短促感。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付闻樱说了什么，孟宴臣的目光忽然抬起来，落在对面的江洛枳身上。他的眼神有些意外，像听到了不在预期之内的话。

他重复了一遍，

江洛枳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从意外慢慢变成一种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惊喜的东西，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涌出温热的活水。

挂了电话，孟宴臣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抬头看着江洛枳，说：

江洛枳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比她认识他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亮。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零件。

孟宴臣低了一下头，指尖摩挲着那瓶墨绿漆的瓶盖边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沉的。

江洛枳没有接话，只是从桌对面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摩挲瓶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掌心覆住之后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她的手指轻轻拢进掌心里。

江洛枳说，

孟宴臣看着她，她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指尖微微发暖。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江洛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一笑：

他没有追问她那个模糊的笑是什么意思，只是重新低下头去拿零件，但握着她的手又多停了几秒才松开。

那天做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机身基本成型。C-47比蚊式大了一整圈，墨绿色的涂装打了底，等干透了才能上旧化。孟宴臣把它立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转头看江洛枳：

江洛枳凑过去看，那圆滚滚的机身加上平直的机翼，确实憨憨的。

他说，语气笃定，

孟宴臣低头把最后一枚起落架轮子装上去，手里的镊子夹着那枚极小的橡胶轮胎，对准轴心压下去。

他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洛枳靠在桌边，抱着手臂看他低头拧螺丝的样子。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只开了那盏台灯，光晕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边。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系统就是在那个时刻出声的。极轻，像有人在她脑海深处翻了一页书。

【救赎对象核心症结松动率98%，目标达成判定接近完成。】

江洛枳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样。她只是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借着吞咽的动作把喉咙里忽然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孟宴臣抬眼看她。

她把杯子放下，笑了笑，

他也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处理机翼上那片没粘牢的襟翼。台灯光把他的手指影子投在墨绿色的机身上，那些细碎的动作被光放大成温柔的侧写。江洛枳站在他旁边看着，忽然伸出手，在他低头专注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后脑勺的发尾。

孟宴臣的手停了。他抬起脸，目光里有疑惑，也有一种被突然抚摸的、措手不及的柔软。

江洛枳缩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他发丝的触感，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垂下眼，声音闷在喉咙里：

江洛枳笑出来，又伸手碰了一下，这次落在他的耳廓边缘。他的耳朵烫烫的，被她碰过的地方迅速红了一片。他偏过头，把脸侧开，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C-47圆滚滚的机身立在桌面上，机头朝着窗外的方向，像随时准备起飞。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江洛枳在公寓楼下站了很久。她仰头看着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从楼下能看到书桌上那架蚊式模型的轮廓——孟宴臣今天把它带来了，说C-47完工之前让它先驻守窗口。

银灰色的小飞机站在灯光下，机翼上那行字她隔着一层楼的距离看不清，但内容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她握着包里钥匙扣上那架新的小飞机，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