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休整,转瞬即逝。
民国二十四年,长沙城西。
天阴无日,整座山头压在一片灰蒙蒙的沉寂之下,山风穿林,不带半分暖意,只卷着一股极淡、几乎无法嗅闻的细砂气息。
军备医院后山,断崖藤蔓如旧。
九门全员集结于此。
无人多言,气氛肃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日之行,不同于前几日浅层探路——浅层只是迷路,中层,是诛心。
张启山一身劲装,当先立在最前,目光扫过众人,声线低沉冷硬。

“再重申一次隔世楼中层规则。”

“第一,星月砂不造集体幻景,一人一执念,一境一囚笼,各自勘心,旁人无法代破。”

“第二,幻境只放大你固有记忆与愧疚,不造假、不捏造、不篡改过往。所见皆为你本心所执。”

“第三,绝不强行破山、绝不炸楼。楼体连山体地脉,崩塌则城西半城尽毁。目标:救人、毁实验据点、封印星月砂矿脉通道。”
众人颔首应声。
二月红神色恬淡平静,看似最为从容,眼底却藏着一丝早已知命的轻哀。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魔,今日必定会在这片地底彻底复苏。
霍仙姑拢了拢袖口,世家掌舵人的冷静压下心底所有暗流,准备直面年少抉择的遗憾。
齐铁嘴收起往日嬉皮,神色郑重,心知天机失效、人心难测,此番下去,他要过的是自己“算不尽天命”的惧。
陈皮阿四眉眼冷戾,沉默随行,一身偏执戾气蓄而不发,他的心魔最烈、最易失控,却依旧守着九门底线入局。
半截李、黑背老六、九爷各敛心神,各行本分。
吴老狗抱着三寸钉站在队伍中段,少年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
心口沉沉的压迫感,从踏入后山范围开始,就死死黏着他。
三寸钉不再呜咽,不再躁动,只是把小脑袋死死埋在他衣襟里,像是在本能躲避即将到来的记忆风暴。
江洛枳静静站在吴老狗身侧,一身简素黑衣,随九门队伍一并入渊。
她不抢锋芒、不预破幻境、不干预任何人命运轨迹,只做随行旁观者,守在所有人心魔之外,保持唯一清醒。

“入道。”
张启山一声令下。
众人上前,拨开厚重藤蔓。
伪装山体的石壁缓缓向内推开,露出一条幽深向下的暗梯。阴风扑面而出,带着潮湿的土腥、陈旧的药腐、以及一种极淡的、长年人体异化沉淀的冷味。
通道笔直向下,无循环回廊,无空间扭曲。
正如江洛枳此前推断——这条后山暗径,是鸠山专为运送实验样本开辟的捷径,跳过浅层迷路幻境,直达中层秘境。
一路下行百阶,周遭温度骤降。
灯火在黑暗里拉出狭长光影,通道壁面上,隐约能看见极细的银白细砂,附着石缝之间。
是长年溢散沉淀的星月砂。
越往下,罗盘指针越是疯狂乱转,最终彻底停摆,纹丝不动。
齐铁嘴低声道。

“地脉彻底锁局,天机断了,方位废了。从这一刻起,我们只能信自己的心。”
再往下行数十米。
前方黑暗豁然开阔。
一座宏大、古老、嵌于山体内部的石殿轮廓,缓缓显露出来。
梁柱斑驳、石纹古旧,是东汉遗存的地宫规制。死寂、荒凉、沉眠千年,正是——隔世楼中层。
踏入隔世楼的一瞬。
无声风暴骤然席卷周身。
没有巨响,没有震荡,没有狂风。
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静谧扭曲”。
队伍原本并肩而行的众人,脚下明明踏在同一片石地,视线却在瞬息之间,各自分叉。
明明同入一楼,顷刻各行幻境。
星月砂幻境,正式开启。
最先异变的是二月红。
他身侧空气轻轻一晃,周遭幽暗地宫瞬间褪去,耳边悄然落满戏楼丝竹声。眼前不再是冰冷山石,而是熟悉的庭院、熟悉的日光、熟悉的窗边人影。
丫头静立花下,眉眼温柔,一如当年未病、未离、未终局的模样。
二月红脚步顿住。
他站在原地,明明眼底万般清明,知晓是幻境,却依旧抵不过半生执念。
他的劫,从来不是真假,是舍不得。
红楼一梦,相思往复,是他毕生逃不开的囚笼。
不远处,霍仙姑视野同样更迭。
地宫幽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年少霍家堂前。无数抉择、无数取舍、无数两难的场面轮番浮现。年少的她站在家族荣辱与个人前路之间,一次次做出决绝选择,那些被她压了一辈子的遗憾、被她舍弃的微光,此刻尽数重来。
她一生强势、一生镇定、一生掌舵,唯独在幻境里,不得不直面自己年少所有的身不由己。
齐铁嘴周遭则浮起无数残破卦象、失效罗盘、算不准的生死离别。他一生靠卦行走江湖,最信天命,此刻天命崩塌、吉凶无归,困住他的,是他最深的无力。
陈皮阿四身侧风起,旧怨、旧恨、旧执念层层翻涌,戾气骤升,险些沉沦幻境。
九门众人,无一幸免,纷纷坠入各自私人记忆幻境。
偌大隔世楼中层,瞬息被分割成九片独立心狱。
队伍溃散,各自困局。
唯独两人,不受幻境侵扰。
其一,江洛枳。身为外来旁观者,不在此世命局之中,星月砂无法抓取她的本土记忆与执念,周身风景始终是真实幽暗的古楼石殿,清明无扰。
其二,吴老狗。
他站在原地,周遭没有切换任何场景。
没有故人、没有旧景、没有遗憾画面。
空空荡荡,漆黑死寂。
旁人是被幻境困住放不下的回忆,而他,是被幻境逼着等待被遗忘的惨烈。
星月砂在疯狂翻涌他的神魂,试图打捞他被磁场强行封印、自我彻底屏蔽的那段记忆。
越是痛到极致、压抑至深的记忆,解封前,越是一片空白。
三寸钉在他怀里剧烈发抖,小声哀鸣。
吴老狗站在空旷黑暗里,四肢发冷,头皮发麻。
别人都看见了过往,唯独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心口的痛楚、窒息、愧疚、绝望,却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汹涌。
像是有无数无声的呐喊、无数消散的人命、无数漆黑地底的绝望画面,正从记忆深渊一点点爬回来。

“为什么……”
他低声喘出一口气,指尖微颤。

“我到底忘了什么……”
就在所有人深陷心魔、九门自困阵中的同时——
隔世楼中层高处,幽暗石梁阴影里,一道身着日式制服的修长身影,静静伫立。
鸠山美志隐于暗处,面容冷静,目光漠然俯视下方众生沉沦。
他从不开战,从不硬拼。
他要的,从来不是武力战胜九门。
而是借星月砂心魔,让九门自我瓦解、自我崩溃、自我困死。
待众人尽数溺亡执念、心力耗尽、不战自废,他便可从容收割整座隔世楼的砂脉核心,彻底完善记忆幻境战争秘术。
暗处,鸠山美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视线最终落在唯一空白无幻、独自承受记忆反噬的吴老狗身上。
他看得最清楚——
这个九门最年轻、看似最干净的狗五爷,
将是整座秘境里,最先崩裂,也最致命的反转。
地面幻境众生沉沦,暗处敌人静观其变。
江洛枳缓步走到吴老狗身侧,在他记忆即将彻底解封、心神濒临崩裂的前夕,轻轻出声,稳住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别人在回忆遗憾。”

“你在迎接罪孽。”

“吴老狗,你的梦醒,马上就到了。”

黑暗地宫,风声寂寂。
被深埋数年的401血案、胁迫驯化、地底引路、眼睁睁看着百人沦为实验牺牲品的全部记忆,
即将冲破封印,彻底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