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韩知城蜷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咬紧下唇,试图把所有的痛哼都吞回喉咙里,但偶尔还是有一两声细微的抽气从齿缝间漏出来。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自己左臂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里面的骨头或者肌肉,谁知道是什么,从刚才那个翻越动作落地时就发出了一声不对劲的闷响,现在整条左臂像是被人用钝刀一点一点地剜。
方灿今天去总部开会了。黄铉辰有个个人的品牌拍摄行程。李旻浩陪他妈妈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偏偏是今天。
偏偏他们都不在。
Felix蹲在韩知城面前,澳洲口音的英语混着韩语急得都变了调:“知城啊,去医院吧,现在就——”
“不用。”韩知城摇头,连摇头的幅度都不敢太大,怕牵动左臂,“就是扭了一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在撒谎。Felix看得出来。韩知城的瞳孔都因为疼痛微微散开了,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牙印渗着一丝血珠。
钟辰乐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贴片,大概只有两张信用卡叠起来的厚度,表面刻着Felix看不太懂的Exoplanet文字——那些符号像是活的,在光线底下会缓慢地流动。辰乐的表情很严肃,和平时那个笑嘻嘻地跟所有人打打闹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用这个。”钟辰乐蹲到韩知城另一边,把金属贴片举到两人面前,“疼痛转移贴。Exoplanet医疗部的东西,姑姑——金雅萱殿下上个月批给我备用的。”
Felix瞪大了眼睛,眼眶底下还挂着刚才急出来的红:“转移?转到哪儿?”
“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钟辰乐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显然也在权衡,“贴片会读取源痛者的疼痛信号,完整地、百分百地复制到受体身上。时效六小时,之后自动失效,源痛者的疼痛会完全消失。”
“那受体呢?”韩知城哑着嗓子问。
“受体在贴片生效期间承担全部疼痛,贴片失效后疼痛消失,不会残留任何后遗症。”钟辰乐顿了顿,“这是医疗用品,而不是民间偏方。安全性是有保障的。”
沉默。
然后Felix伸出手,从辰乐手里把贴片拿了过来。
“给我。”Felix说,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他把贴片贴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金属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些Exoplanet文字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
“龙馥——”韩知城猛地抬头,用那个没受伤的右手去抓Felix的手腕,“不行。你疯了吗?我这点伤——”
“不是一点。”Felix打断他,垂着眼睛看韩知城死死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你疼得脸都白了,知城。我看着你这样,我更疼。”
他把韩知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贴片从自己手背上撕下来——金属片背面已经吸附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膜,那是从韩知城体内提取出来的疼痛信号。Felix没有任何犹豫,把贴片重新按回了自己左手手背上。
这一次,效果是瞬时的。
韩知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左臂上那种火烧火燎的、像有人用锤子反复敲打骨缝的剧痛,在千分之一秒内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臂,关节处传来正常的、毫无痛感的转动声。
但与此同时,Felix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撞上了墙壁。
他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钝痛像潮水一样灌进他整条左臂,比起韩知城刚才表现出来的程度——Felix此刻感受到的,是疼痛被剥离出身体、再被完整灌注进另一具躯体时那种不加任何修饰的、原原本本的剧烈。他的指尖痉挛性地蜷缩起来,指甲刮过练习室的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龙馥!”韩知城扑过去,双手捧住Felix的脸,“你——你疯了吗?!辰乐!辰乐这个怎么撕下来?!”
钟辰乐刚要开口,练习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方灿、黄铉辰、李旻浩三个人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
方灿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显然是从会议室直接赶回来的。李旻浩手里还拎着一个医院的文件袋。而黄铉辰——
黄铉辰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Felix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上,落在Felix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上,落在Felix左手背上那片正在微微发光的银色金属贴片上。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李龙馥。”黄铉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限的震颤。他三步跨到Felix面前,直接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完全没感觉到似的,双手捧起Felix的左手,盯着那片贴片。
“这是什么。”黄铉辰问,语气不是疑问,是命令。他转头看向钟辰乐,眼神锋利得几乎能割开空气,“辰乐,这是什么。”
钟辰乐深吸一口气:“是疼痛转移贴。知城受伤了,Felix——”
“我知道Felix做了什么。”黄铉辰打断他,“我问的是怎么撕下来。”
“直接撕就可以——”钟辰乐的话还没说完,黄铉辰就已经捏住了贴片的边缘。
但Felix用右手按住了黄铉辰的手。
“别。”Felix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疼痛。他左臂上的痛感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常人几乎无法正常说话的程度,但他的眼睛看着黄铉辰,很认真,“铉辰尼,是我自己要用的。知城刚才疼得——”
“所以你就可以疼?”黄铉辰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漏出来的是几乎是恳求的东西,“龙馥,你看着我。”
Felix看着他。
黄铉辰的眼眶红了。
“你疼的时候,你觉得我站在旁边看着,会比看着知城疼好受一点吗?”黄铉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拇指轻轻擦过Felix因为忍痛而绷紧的下颌线,“你替别人疼之前,能不能先想一下我?”
旁边,李旻浩已经走到了韩知城面前。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来,和韩知城平视。韩知城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慌乱、有心虚——他知道李旻浩最受不了的就是他受伤,而现在他不仅受伤了,还让Felix替他承担了这一切。
“旻浩哥……”韩知城的嘴唇动了动。
李旻浩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韩知城的左臂。确认真的没有反应、真的不痛了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然后他转头看向Felix,看向那片贴片。
“撕下来。”李旻浩说,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和李旻浩这个人如出一辙的、不容置疑的强硬,“方灿哥,帮我按住贴片的边缘。”
方灿一直站在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的手已经在解袖扣了。
方灿走到Felix身边,弯下腰,右手稳稳地按住了Felix的左手腕,左手捏住了贴片的另一侧边缘。他的动作很轻,但力道是绝对的控制——不会弄疼Felix,但也绝不会让Felix挣脱。
“龙馥。”方灿的声音很低,带着澳洲口音的英文从喉咙里滚出来,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哥哥在这里。听哥哥的话,我们把这个撕下来,好不好?”
“但是知城——”Felix还想说什么。
“知城的事我们之后再说。”方灿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Felix的手腕内侧,那是他从小哄Felix的习惯动作,“现在,你疼。哥哥看不了你疼。铉辰也看不了。”
黄铉辰已经把Felix的上半身揽进了怀里,让Felix的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他的下巴抵在Felix的头顶,双臂从两侧收拢,把Felix整个人圈在一个安全的、温暖的范围内。
“我数三下。”方灿说,“铉辰,抱稳。”
黄铉辰收紧了手臂。
“一。”
Felix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二。”
方灿看了Felix一眼,又看了黄铉辰一眼。黄铉辰对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三。”
方灿和黄铉辰同时动作——方灿干脆利落地将贴片从Felix手背上撕下,而黄铉辰在那一瞬间把Felix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用手掌捂住了Felix的后脑勺,像是要替他挡住所有的痛。
贴片脱离皮肤的瞬间,上面吸附的那层蓝色光膜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消散了。
Felix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
然后他听到韩知城“啊”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看向韩知城。韩知城活动着自己的左臂,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不痛了?”
Felix也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那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钝痛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关节灵活自如,没有任何异样。
两个人的伤——不对,是两个人身上的同一份伤——消失了。
钟辰乐眨了眨眼,蹲下来捡起那片已经变成普通银色金属片的贴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可能是……转移过程中能量消耗完了?”钟辰乐歪着头,不太确定地说,“姑姑之前提过一句,说这种贴片在撕下来的瞬间如果残留能量没有找到稳定的承载体,就会直接消散。相当于——这份疼痛被撕没了。”
房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黄铉辰收紧了环在Felix腰上的手臂,把脸埋进了Felix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又深又重,带着一种后怕式的、迟来的颤抖。
“李龙馥。”黄铉辰的声音闷在Felix的肩窝里,含混但滚烫,“你要是再这样,我就——”
他没有说完“就”什么。他只是把Felix抱得更紧了,紧到Felix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黄铉辰心跳的频率——那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一个人刚刚跑完了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路。
方灿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李旻浩,李旻浩正把韩知城从地上拉起来,两只手把韩知城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肩膀、脊柱、腰侧、膝盖——确认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李旻浩才终于让表情松动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眼眶和李旻浩这个人一贯的强硬产生了剧烈的矛盾。
“韩知城。”李旻浩叫了全名。
韩知城缩了一下脖子:“……是。”
“下次受伤,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不许瞒。”
“……是。”
“不许让别人替你疼。”
这一次韩知城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上了李旻浩的肩膀。
而方灿走到Felix面前,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Felix的额头——这是他们兄弟之间从小就有的习惯,比任何语言都更早、更原始。
“以后不许了。”方灿说,声音很轻,但Felix听得出来,那是哥哥在用尽全力克制着某种后怕的情绪,“有事找我。不管我在哪,一个电话就回来。”
Felix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然后他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黄铉辰的耳朵。
“对不起,铉辰尼。”Felix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澳洲口音的尾调,软软地落在黄铉辰的耳廓上,“让你担心了。”
黄铉辰没有抬头,只是收紧了手臂。
练习室的窗外,夕阳正把整个首尔染成橘红色。那枚用过的疼痛转移贴安静地躺在钟辰乐的掌心里,银色的表面不再有光芒流动,像一颗燃尽了的、替人承担过什么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