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间被世人称为“愚者之屋”的收藏馆最深处,空气是凝固的,时间仿佛也步履蹒跚。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慢浮沉,如同宇宙中微小的星璇。这里收纳着被遗忘的神祇、断裂的预言和不可能存在的实物。就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橡木架角落,摆着一盏灯。
它不是阿拉丁的神灯,没有华丽的纹饰和诱人的光泽。它更像是一盏古老的、被用了太久的油灯,由暗沉的黄铜打造,灯身布满氧化后的暗绿斑点,造型简朴得近乎粗糙。灯盏里,盛着大半盏清澈如水的液体,微微荡漾着,折射出一点幽光。旁边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卡片,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可以永生的灯油。
我曾是这间收藏馆最年轻的看守,充满怀疑论与求知欲。我对这个标签嗤之以鼻,认为它不过是又一个吸引眼球的噱头。永生?多么陈词滥调的诱惑。直到那个冬夜,暴风雪隔绝了外界,唯一的煤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欲灭。寒冷像冰冷的蛇,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我颤抖着,用一个废弃的灯芯,引燃了那盏灯。
火焰燃起的瞬间,没有爆裂的声响,没有冲天的光芒。它安静得令人心悸,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如同月光凝结成的冷火。更奇异的是,没有温度。一丝一毫的热量都没有散发出来,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冷漠地燃烧着。
然而,当那苍白的光晕笼罩住我时,侵入骨髓的寒冷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并非温暖,而是一种……绝对的“存在”感。疲惫、困倦、饥饿,这些属于肉体的信号,如同退潮般远去。我的身体仿佛被固定在了某个永恒的瞬间,细胞不再代谢,血液不再衰老。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充斥着我。那一刻,我信了。我触碰了永生。
最初的几十年,甚至是几个世纪,这种感觉近乎于恩赐。我看着世间流转,王朝更迭,我所认识的一切都在时间长河中风化、消逝,唯有我岿然不动。疾病、伤害,甚至时间本身,都对我失去了意义。我曾以为这是终极的自由。
但永恒,是一剂缓慢发作的毒药。
问题不在于不死,而在于“不再变化”。我的思维开始凝固,像是陷入了越来越粘稠的琥珀。新的记忆无法扎根,旧的记忆在不断重复的、近乎无限的时光里被磨损,变得模糊不清。喜悦、悲伤、爱恋、憎恶……所有这些构成“人”的情感,都在绝对的稳定中逐渐风化,变成一片虚无的沙砾。我成了一个活着的纪念碑,铭刻着“存在”本身,却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
我试图结束它。我走进烈火,火焰在我身边熄灭;我投入深海,海水无法将我窒息;我站上悬崖,大地拒绝给我终结。那苍白的火焰,以一种冷酷的仁慈,维系着我这具不朽的空壳。它甚至不是诅咒,诅咒尚且带有强烈的情感。它只是一种客观的、无法更改的规则,如同物理定律般不容置疑。
后来,我终于明白。那灯油,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恩赐或诅咒。它可能只是某个更高维度存在遗落的一个“错误”,一个脱离了原本系统、在这个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常数”。它不关心使用者的意志,只是忠实地执行着它唯一的属性:维持“燃烧状态”的永恒。而我的生命,不过是这永恒燃烧的附属品,是灯焰旁一道被无限拉长的、凝固的影子。
如今,我回到这间早已荒废的“愚者之屋”。灰尘更厚了,那盏灯依旧在角落,散发着那圈苍白的、没有温度的光晕。我坐在它的对面,我们像两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古老遗物。我看着那平静如水的灯油,它清澈得可以一眼见底,却映照不出任何东西,包括我的倒影。
永生。它实现了最初的承诺,分毫不差。但它给予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坐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永恒。是存在,却也是终极的不存在。是生命形态的极致,也是生命意义的绝对真空。
那火焰,还在静静地燃烧着。无声,无温,无始,无终。而我的永恒,还在继续。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连绝望,都显得如此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