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吃完了,他们也走到了内城的边缘。
内城和外城之间隔着一道墙,比外城的城墙矮一些,可修得更精致。墙头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墙下是一条河,河上有桥,桥那边就是内城。
承华站在桥头,没有过去。
玉衡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桥那边。内城的街道很宽,很干净,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房子很高,很大,朱门铜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
“那是王宫。”承华指着最里面、最高大的那一群建筑,“殷冥住在那里。”
玉衡看着那些建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进去吗?”他问。
承华摇摇头。
“不想。”
玉衡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站在承华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座王宫。
重婴站在另一边,也看着。
他没有来过北凉王都,可他听说过。听说北凉王族很古老,很神秘,和神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听说每一代的北凉王,都有通神的能力。听说这一代的北凉王,生了两个双生子,一个留在了王宫,一个送走了。
送走的那个,就是承华。
“承华。”重婴喊他。
承华转头。
重婴看着他,问:“你想见他们吗?”
承华知道他说的是谁——北凉王,王后,那些把他扔掉的人。
“不想。”他说。
重婴点点头,没有再问。
玉衡忽然开口:“那你想见殷冥吗?”
承华愣住了。
殷冥。
他的哥哥。
那个和他共用一具身体的人,那个用命换他活着的人,那个他从未真正面对面见过的人。
想见吗?
当然想。
可殷冥死了。
“想。”他说,声音很轻,“可见不到了。”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见得到。”他说。
承华和重婴都愣住了。
“怎么见?”承华问。
玉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块布——绣着“等我长大,等我记起来,等我找到你”的那块布。
承华接过来,不明白。
玉衡指着那块布,说:“你想他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承华看着那块布,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
这块布,是玉衡的等待。是他要找到那个人的信念。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这个给他,是告诉他——你的等待,我懂。你的想念,我懂。你见不到的那个人,我帮你记着。
“玉衡。”他的声音有些涩。
玉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承华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走吧。”玉衡说,“我们去找住的地方。”
重婴愣了一下:“不住这里?”
玉衡摇摇头:“这里是王族住的地方,我们不住这里。”
重婴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玉衡不想住内城。不想住那些大房子,不想离王宫太近,不想让承华难过。
承华也明白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块布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然后跟着玉衡往回走。
三个人又回到了外城。
外城很热闹,可热闹的是白天。到了傍晚,那些铺子就一家一家地关门了,街上的人也少了,只剩下一些晚归的行人,急匆匆地走。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不大,可很干净。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到玉衡,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俊的孩子!”她蹲下来,捏了捏玉衡的脸,“几岁了?”
玉衡没有躲,可他的耳朵红了。
“九岁。”他说。
老板娘更高兴了:“和我儿子一样大!来来来,我给你安排最好的房间!”
她拉着玉衡的手往里走,玉衡回头看了重婴和承华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重婴和承华跟在后面,谁也没有上前解围。
因为他们看到,玉衡虽然耳朵红了,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喜欢这样。
被人喜欢,被人捏脸,被人拉着走。
这些,他在燕山上,从来没有过。
房间在二楼,靠窗,能看到街景。不大,可有两张床,一张大一张小。老板娘说大的是给重婴和承华的,小的是给玉衡的。
玉衡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好看吗?”重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玉衡点点头。
“比燕山好看?”
玉衡想了想,摇摇头。“不一样。”他说,“燕山安静,这里热闹。”
重婴笑了:“你喜欢热闹?”
玉衡又想了想。“喜欢。”他说,“可也不能太热闹,太热闹了吵。”
重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孩子,才九岁,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喜欢热闹,可也不能太热闹。喜欢有人陪,可也不怕一个人。
他活得很明白。
比很多活了很久的人都明白。
“重婴。”玉衡喊他。
重婴回过神。
玉衡看着他,目光认真的:“你说,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重婴愣了一下。住多久?他不知道。国师只说带他走,没说去哪里,没说住多久。
“不知道。”他说。
玉衡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过去,继续看着窗外。
承华走过来,站在玉衡另一边。
“我以前住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离这里不远。”
玉衡转头看他。
承华指着窗外某个方向:“那边,过了那条街,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玉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可外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想回去看看吗?”他问。
承华摇摇头。“不想。”他说,“可我想让你看看。”
玉衡愣了一下:“我?”
承华点点头。“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他说,“让你知道,我是谁。”
玉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好。明天去。”
承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明天去。
带他去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这是承华第一次,主动让人走进他的过去。
“好。”他说,声音很轻。
重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他看着承华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握紧又松开的手,忽然有些理解他。
把自己的过去摊开给人看,需要很大的勇气。
那些痛的、丑的、不堪的,都摊开。
让那个人看到最真实的自己。
然后等那个人说——
我在这里。
我不走。
承华在等这句话。
他也在等。
“重婴。”玉衡忽然喊他。
重婴抬头。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你也带我去。”他说,“带我去你等我的地方。”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
等他等的地方。
神界。
那个他待了一万年的地方,那个没有玉衡的地方,那个他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的地方。
他想让玉衡看吗?
想。
可他怕。
怕玉衡看到那个地方,会难过。怕玉衡知道,他等了一万年,等得有多苦。怕玉衡觉得,欠了他什么。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有机会,我带你去。”
玉衡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去,继续看着窗外。
灯笼在风里摇晃,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可他不觉得冷。
不觉得怕。
因为身边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