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家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土路上的灰尘被阳光照得发白,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团一团的,像天上的云掉下来了一样。
他们沿着土路往北走。承华说,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北凉王都。
玉衡走在中间,左边是重婴,右边是承华。三个人并排走,路不宽,走着有些挤,可谁也没有走到前面去,谁也没有落到后面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变宽了。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两边开始有了人家。先是几间草屋,然后是砖房,然后是铺子、茶馆、酒楼。
人也多起来了。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玉衡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他住在燕山上,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过是师叔来的时候。现在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他有些不习惯,脚步慢了下来,身子也不自觉地往重婴那边靠了靠。
重婴感觉到了,低头看他。玉衡没有抬头,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肩膀几乎贴着重婴的手臂。
重婴的心软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玉衡没有躲,反而又靠过来一些。
承华在另一边看着,没有说话。他走到玉衡另一边,用身体隔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三个人就这样走着,重婴和承华一左一右,把玉衡护在中间。
“承华。”玉衡忽然喊他。
承华低头。
玉衡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好奇:“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吗?”
承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在这里。”他说,“在更远的地方。王都很大,有内城和外城。内城是王族住的地方,外城是百姓住的。我住在外城外面的村子里。”
玉衡点点头,又问:“那你去过内城吗?”
承华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一次。”他说,“很小的时候,殷冥来接我,带我进去过一次。”
“里面什么样?”
承华想了想。“很大。”他说,“房子很大,路很宽,人很少。每一个人都穿着很漂亮的衣裳,每一个人都看着我。”
玉衡眨了眨眼:“看你?”
“看我像不像殷冥。”承华说,声音很轻,“我们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想看看,这个被扔掉的,和那个留下来的,是不是真的长得一样。”
玉衡的心抽了一下。
被扔掉的,和留下来的。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个在王宫里当太子,一个在农家院里长大。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是一样的。”承华说,“可他们还是不要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玉衡听出来了,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承华。”他喊他。
承华低头。
玉衡看着他,目光认真的:“他们要你,我就要你。”
承华愣住了。
他要你,我就要你。
这句话,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该是好笑的。可承华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眶发酸。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重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玉衡的侧脸,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孩子,总是这样。别人把最痛的地方摊给他看,他不躲,不逃,不说那些“别难过”“会好的”之类的废话。他只是看着,听着,然后说一句话,一句让人心里发酸的话。
他要你,我就要你。
我在这里。
我来了。
我等你。
每一句,都那么简单,可每一句,都那么重。
“重婴。”玉衡又喊他。
重婴回过神。
玉衡仰着头看他,问:“你在想什么?”
重婴想了想,说:“在想你。”
玉衡眨了眨眼:“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话。”重婴说,“你说的每一句话。”
玉衡有些不解:“我的话有什么好想的?”
重婴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好听。”他说,“听了心里舒服。”
玉衡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不说话了。
重婴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承华也看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石板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气派。茶馆变成了酒楼,铺子变成了商号,路上的行人也不再是挑担推车的,而是穿着绸缎的、骑着高头大马的。
前面出现了一道城门。很高,很厚,青砖砌的,门洞很深。城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北凉。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穿着铠甲,拿着长矛,一个一个地检查进城的人。
玉衡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士兵,有些紧张。
重婴感觉到了,低头说:“别怕,有我们。”
玉衡点点头,可他的手,还是握紧了重婴的衣角。
承华走在前面,到了城门口,对士兵说了几句话。士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重婴和玉衡,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了城门,里面更热闹了。街道比外面宽了一倍,两边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琳琅满目。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说话声、吆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玉衡从没到过这样的地方,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看看左边的糖人摊子,又看看右边的面人摊子,再看看前面的杂耍班子,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
重婴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孩子,在燕山上住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见过。一棵树、一间木屋、一块泥地,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玉衡。”他喊他。
玉衡抬起头。
重婴指了指前面的糖人摊子:“想吃吗?”
玉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糖人,眼睛更亮了。可他摇摇头:“不要。”
“为什么?”
玉衡低下头:“没有钱。”
重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在玉衡面前晃了晃。
玉衡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哪来的?”
“国师给的。”重婴说,“临走的时候塞给我的。”
玉衡看着那些铜板,又看看糖人摊子,又看看重婴。
“可以吗?”他问。
重婴点点头。
玉衡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像是燕山上漏下来的阳光。
他拉着重婴的手,往糖人摊子跑去。承华跟在后面,看着玉衡跑动的背影,嘴角翘了起来。
摊主是个老头,笑眯眯的,手艺很好。他问玉衡要什么样的,玉衡想了想,说要三个。
“三个?”
“嗯。”玉衡指着自己、重婴和承华,“一人一个。”
重婴愣住了。
给他也买?
承华也愣住了。
玉衡看着摊主,认认真真地描述:“一个要好看一点的,一个要高一点的,一个要小一点的。”
摊主笑了:“好看的是谁?高的是谁?小的是谁?”
玉衡指着承华:“好看的给他。”又指着重婴:“高的给他。”最后指着自己:“小的给我。”
重婴和承华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摊主手艺很快,不一会儿,三个糖人就做好了。好看的那个,眉目清秀,衣袂飘飘。高的那个,身形修长,气度不凡。小的那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玉衡把好看的那个递给承华,把高的那个递给重婴,小的那个留给自己。
三个人站在街边,人手一个糖人。
玉衡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重婴看着手里的糖人,没有吃。
承华也没有。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糖人,看着那个舔着糖人眯起眼睛的孩子,看着这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笑得这么开心的玉衡。
“怎么不吃?”玉衡问。
重婴想了想,说:“舍不得。”
玉衡眨了眨眼:“为什么舍不得?”
重婴看着手里的糖人,声音很轻:“因为好看。”
玉衡不明白,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舔着自己的糖人,继续往前走。
重婴和承华跟在后面,手里各拿着一个糖人。
他们没有吃。
不是因为舍不得吃。
是因为,这是玉衡给他们买的。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