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从随元淮能听到自己声音的那一刻起，云卿就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常年压在肩上的重物忽然轻了一两，像是困在茧里的蝴蝶感觉到某根丝线松动了。她走到谷口，伸手触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指尖传来的刺痛减弱了，金色符文闪烁的频率也变得迟缓。

"565，"她在脑海里唤道，"约束是不是减弱了？"

【检测到天道规则出现局部波动，宿主活动范围扩大0.3%。】

云卿眯起眼睛。0.3%？连一步都迈不出去。但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按照以往小世界的经验，这个随元淮，就是她的任务对象。

那个每天晚上嚎得她睡不着的破小孩。

云卿盘腿坐在溪边，把一颗石子扔进水里，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和之前任务对象不一样，随元淮没有教过什么是爱，加上毁容，复仇，脾气又臭又硬，动不动就杀人，还偏偏……偏偏那么可怜。

"可怜归可怜，"云卿对着水面里的倒影说，"该揍还得揍。"

她得让他认清大小王。敢对她大呼小叫，就得尝尝她的拳头。这是为了以后的生活——等天道完全放开约束，她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总不能天天跟任务对象吵架吧？

石子"扑通"一声沉了底。

随元淮坐在铜镜前，由着下人给他梳头。

镜中的孩子半张脸藏在青铜面具下，露出的那只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出情绪。他盯着镜面，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又像是在透过镜子看别的什么。

"昨晚，"他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威压，"有谁靠近过寝殿？"

梳头的丫鬟手一抖，扯断了两根发丝。随元淮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等着回答。

"回、回公子，"丫鬟跪伏在地，"昨夜是奴婢值夜，并未发现有人靠近。兰嬷嬷子时来查过一次房，见公子睡下了，便没打扰……"

随元淮挥手让她退下。

他召来暗卫，那是太子妃留给他的最后几个人，藏在阴影里，他让他们把方圆三里搜了一遍，草丛、屋顶、井底、甚至茅房——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回公子，未发现可疑之人。"

随元淮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不是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就是……真的是鬼。

他想起那个声音最后的轻笑，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有本事，你找过来啊！"

眼眸渐渐深邃，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公子，昨晚是出了什么事吗？"

兰嬷嬷站在一旁，身形佝偻却精神矍铄。她是母妃留下的老人，也是这深宫里唯一一个还会用正眼看他的人。随元淮知道该信任她，可昨晚的事……

"昨晚本公子的玉佩不见了。"

他垂下眼眸，声音平淡。撒谎对他来说早已驾轻就熟，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真话是奢侈品，谎言才是流通的货币。

兰嬷嬷立刻跪伏在地："这是奴婢的失职，奴婢一定会彻查清楚的。"

"不必了，"随元淮摆摆手，"一块玉佩而已。"

兰嬷嬷恭敬地叩首，退了出去。随元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雕花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忽然觉得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听见了。

隔着门板，兰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这些年练出来的耳力："刚才公子要你们做什么，原原本本地回答我。"

丫鬟的声音带着颤："嬷嬷，公子就是问昨晚有谁靠近过寝殿，还让暗卫把周围搜了一遍……

"搜什么？"

"奴婢不知，公子没说……"

随元淮的手指攥紧了床榻边缘，指节泛白。他听见兰嬷嬷沉吟片刻，暂时放下了疑虑，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听见丫鬟松了口气，小声抱怨着公子的脾气越来越怪。

他什么都听得见。

可寻常大户人家，身边的人这样打听主子的事，早该被拖出去杖毙了。

随元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几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他不能处罚兰嬷嬷，他知道。在这吃人的地方，兰嬷嬷是他最后的浮木，是他还能相信的、为数不多的"人"。

可这种被监视、被掌控、被"关心"的感觉，让他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