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刚要沉入梦境，一声暴怒的呵斥刺破耳膜，声音主人是有多生气啊，云卿猛地从草席上弹起来，抓起手边的石子就往岩壁上砸。

"吵死了！"

石子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脆。

她喘着粗气，等着那声音像往常那样继续嚎，或者渐渐弱下去。可这一次，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稚嫩却凌厉的喝问：

"谁？是谁在说话？"

云卿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哟！"她忽然笑出声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惊喜，"破小孩，能听到我声音了？"

随元淮跪坐在满地狼藉中

青瓷碎片、断裂的玉簪、撕碎的绫罗——都是他刚才发疯时砸的。下人们被他赶出去了，隔着门板瑟瑟发抖。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小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却找不到可以撕咬的对象。

然后，那个声音就出现了。

女声，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随元淮浑身一僵。

他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婢女违背了命令，正要厉声呵斥，目光却扫过空荡荡的殿宇——烛火摇曳，帷帐静止，连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

幻听？

"你到底是谁？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确认——不是幻听。那声音又响了，带着几分挑衅：

"有本事，你找过来啊！"

随元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房梁、床底、屏风后——什么都没有。他心跳如鼓，却不是因为恐惧。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比这更诡异的东西，鬼魅、诅咒、巫蛊……如果这世上真有鬼，那也该是他先变成厉鬼去索别人的命。

"你是人是鬼？"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那边顿了顿，忽然拖长了调子，阴森森地飘过来："还我～～命～～来～～"

随元淮："……"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无趣！"那女声瞬间恢复了正常，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你怎么不害怕啊！一点反应都没有！"

随元淮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指尖触到脸上冰凉的青铜面具——半张脸都被它覆盖着，从眉骨到下颌，雕刻着狰狞的兽纹。他轻轻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低声喃喃："鬼……你要是见到了，这鬼是谁就不一定了……"

声音太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说什么？"那女声问。

随元淮收回手，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此刻他衣衫凌乱，满脸是汗，跪坐在一地碎片中，也硬是撑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你到底是谁？目的何为？"

那边似乎笑了一下。

"云卿。"她说，"没什么目的！要说真有目的——"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积攒了无数个夜晚的怨气，"那就是把你揍一顿，让你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随元淮瞳孔骤缩。

"放肆！！"

这一声怒喝脱口而出，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威压。他猛地站起身，不顾掌心的伤口崩裂，血珠滴落在碎片上，"你可知我是谁？！"

不管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身份，还是如今这个……这个连脸都不能示人的怪物，他随元淮岂是任人轻侮的？

"你——"

"喂，"云卿拔高了声调，"讲点道理好吧！是你每天晚上吵得我睡不着。你还敢凶我！"

她盘腿坐在草席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扔出去的石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几个月积攒的怨气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在这破山谷里数过三千遍星星，编坏过十七个草席，跟一只不会说话的野猴子对骂过整整三天，全都是因为这个破小孩！

随元淮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公子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云卿愣住了。

身份？她在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上哪儿论身份去？

"是，"她忽然笑了，声音轻飘飘的，"公子身份高贵，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话音落下，她直接切断了联系。

云卿发现自从两人能够对话后，她就能"感觉"到那条连接他们的细线——像是一根绷在意识里的琴弦，她不想听的时候，就可以让那根弦静音。

她现在就让它静音了。

随元淮还保持着那个倨傲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等着对方的回应。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那女人识趣，他就勉为其难地允她继续说话；如果她不知好歹，他就……他就……

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随元淮猛地攥紧了拳头。他试探着在脑海里唤了一声："云卿？"

没有回应。

"云卿！"

她真的走了。

随元淮慢慢坐回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柱。他忽然觉得殿内比往常更空了，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得那些熟悉的黑暗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