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锋芒惹祸

银簪上的芙蓉花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林秀将它别在发间，镜中的自己眉眼间添了几分利落。春桃凑过来帮她理了理鬓角：“莞常在赏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簪子戴在你头上，倒比那些金钗还亮眼。”

“不过是个念想罢了。”林秀抚过簪头，想起甄嬛说“心里记着个念想，总能熬过去”，忽然很想知道安比槐此刻在做什么。昨夜他翻窗离去时，衣角沾着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口，那点湿意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

绣坊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不仅有各宫的帕子屏风，连太后都传了话，要幅“松鹤延年”图挂在寿康宫。林秀把这活计接了过来，夜里挑灯刺绣，松针用的是瓯绣的“乱针”，鹤羽用了苏绣的“虚实针”，针脚密得像春蚕吐丝。

“太后跟前的张嬷嬷来看了三次了，”春桃端来一碗热汤，“说这鹤的眼睛绣得活，像要从布上飞出来似的。”

林秀抿了口汤，汤里飘着几粒杏仁，让她想起甄嬛给的杏仁酥。“眼睛是绣品的魂，”她想起父亲的话，“当年他绣‘瓯江烟雨’，光是江面上的渔火，就用了七种丝线。”

话音刚落，就见刘嬷嬷脸色凝重地进来：“林秀，你跟我去趟养心殿。”

养心殿是皇上寝宫，绣坊的人从未去过。林秀心里发慌，攥着未绣完的鹤翅跟在后面，廊下的风卷着落叶，像谁在低声叹息。

殿内熏着龙涎香，皇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旁边站着的太监总管李德全，眼神像淬了冰。“你就是名瓯绣房的林秀？”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太后说你绣的鹤活灵活现，朕倒要瞧瞧。”

林秀把绣绷呈上，指尖微微发颤。皇上拿起绣绷，目光落在鹤眼上：“这用的是‘打籽绣’？针脚比宫里的绣娘还细。”他忽然抬头，“听说你会‘游丝接’？”

“回皇上，是家父教的。”林秀的心跳得飞快。

“林文……”皇上放下绣绷，语气里带着回忆，“朕小时候见过他，老夫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绣才。可惜啊，英年早逝。”他看向李德全，“把朕收藏的那幅‘寒江独钓’拿来，让林姑娘补补。”

那是幅前朝古绣，钓翁的蓑衣被虫蛀了个洞，正是用“游丝接”才能补得无痕。林秀接过古绣时，指尖触到冰凉的卷轴，忽然明白皇上的意思——他是想考较她的手艺。

补到深夜，古绣终于复原。皇上看着蓑衣上的针脚，忽然笑道：“果然是名不虚传。朕赏你黄金百两，再赐你个名字，叫‘陵容’如何？陵墓的陵，容貌的容，取‘绣艺如山陵永固，风骨似玉容天成’之意。”

林秀愣住了。陵容，这名字像道惊雷，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说林家子孙不可入宫门，不可攀权贵，如今却得了皇上赐名，这是福还是祸？

“怎么，你不喜欢？”皇上的目光沉了沉。

“奴才不敢。”林秀慌忙跪下，“谢皇上赐名。”

走出养心殿时，月光冷得像冰。林秀摸着发间的银簪，忽然觉得“林秀”这个名字离自己很远了，从今往后，她是安陵容，是这深宫里的一抹影子。

赐名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各宫的赏赐流水般送到绣坊，绫罗绸缎堆成了山。但安陵容知道，这些赏赐是钩子，勾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去。

这日，她去碎玉轩给甄嬛送新绣的荷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皇上怎么能给个绣娘赐名？”华妃的声音尖利刺耳，“不过是仗着点微末技艺，也配与咱们姐妹同列？”

“华妃娘娘慎言，”甄嬛的声音平静却坚定，“陵容妹妹手艺出众，皇上赏识也是应当的。”

安陵容站在门外，手心沁出冷汗。她转身想走，却被华妃的侍女拦了下来：“我们娘娘正说你呢，进来吧。”

华妃斜倚在榻上，戴着金护甲的手指点着桌面：“你就是安陵容？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安陵容缓缓抬头，撞见华妃眼里的轻蔑。“果然是乡野出来的，”华妃冷笑，“穿得跟个素布包似的，也配叫‘陵容’？”她忽然瞥见安陵容发间的银簪，“这簪子是莞常在送的？倒是挺衬你这身份。”

这话像巴掌打在脸上，安陵容攥紧了荷包，指尖掐进肉里。“娘娘说笑了，奴才身份低微，能得皇上赐名已是天恩，不敢奢求其他。”

“还算识相。”华妃挥挥手，“本宫宫里缺个绣屏风的，你去绣吧，要用金线，越多越好，别委屈了你这‘陵容’的名头。”

金线最是张扬，华妃分明是故意刁难。安陵容刚要应下，甄嬛却开口了：“华妃娘娘，陵容妹妹最近在给太后绣‘松鹤延年’，怕是抽不开身。”

“怎么，莞常在要护着她？”华妃的目光像刀子，“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活计就免了。但本宫提醒你，”她看向安陵容，“宫里不是绣坊，光有手艺是不够的，还得有眼色，别挡了别人的路。”

离开碎玉轩时，安陵容的后背全是汗。甄嬛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个暖手炉：“别往心里去，华妃就是这样的性子。”她看着安陵容发间的银簪，“这簪子虽好，却太素净了些，改日我让内务府给你打支金的。”

“不必了姐姐，”安陵容摸着银簪，“这簪子是妹妹的念想，戴着踏实。”

回到绣坊，安陵容把自己关在房里，看着皇上赐的黄金发呆。她拿起剪刀，将一匹金线绞得粉碎，碎片在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极了华妃轻蔑的眼神。

夜深人静时，她摸出枕头下的《瓯绣集》，蓝布封皮上的芙蓉花已经磨得发白。父亲的字迹在烛光下模糊起来：“绣品如人，过艳则俗，过淡则寡，守中为上。”

安陵容忽然明白了。这深宫就像幅巨大的绣品，她是其中最细的那根线，若想不被抽走，就得藏起锋芒，在暗处扎根。她将《瓯绣集》重新藏好，摸出发间的银簪，簪头的芙蓉花在月光下，安静而坚韧。

她知道，从“林秀”变成“安陵容”的那一刻起，她的路就变了。但只要手里的针还在，心里的念想还在，就总能绣出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哪怕，是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