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海棠开得正盛,林秀踩着落英往回走,袖中还藏着甄嬛塞给她的杏仁酥。那点心甜而不腻,让她想起安比槐送的芝麻糖糕,心里暖烘烘的。
刚到绣坊门口,就见刘嬷嬷站在廊下,脸色比往日更沉。“皇后娘娘传你去凤仪宫,”她的目光扫过林秀手中的空托盘,“莞常在很喜欢你的绣品?”
林秀心里咯噔一下,低头道:“常在仁慈,赏赐了点心。”
“宫里的赏赐不是那么好拿的。”刘嬷嬷冷笑一声,转身往前行,“最近御花园的锦鲤总被人投毒,太后疑心是绣坊的人手脚不干净,让你去认认那些沾了毒的鱼食——听说你最擅长辨认丝线的材质。”
林秀跟在后面,指尖攥得发白。鱼食与丝线何干?分明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她想起李氏被送去浣衣局时怨毒的眼神,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凤仪宫的偏殿里,几个太监正围着个青瓷盆,里面飘着几尾翻肚的锦鲤,鱼嘴上沾着褐色的粉末。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林秀身上:“你看看,这鱼食里掺的东西,是不是绣坊用的捻线粉?”
林秀上前细看,褐色粉末里混着几根细碎的蓝线,捻线粉的气味里带着股淡淡的杏仁味——那是绣坊常用的,但这种杏仁粉只有御膳房才有供应。“回娘娘,捻线粉是绣坊的,但这杏仁味……”
“但什么?”旁边的李公公突然开口,尖细的声音像针扎,“哀家早就说过,绣坊里的丫头手脚不干净,如今竟敢毒害宫眷赏的锦鲤,真是反了天了!”
林秀猛地抬头,见李公公正用怨毒的眼神瞪她,才恍然明白——李氏是他的侄女,这是故意来找茬。“公公明鉴,”她稳住心神,“绣坊的捻线粉从不用杏仁调,这粉末里的杏仁味极纯,倒像是御膳房做点心用的。”
皇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刘嬷嬷,去查御膳房最近谁领过杏仁粉。”
刘嬷嬷领命而去,李公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林秀垂着眼,看见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清楚,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从凤仪宫出来,春桃正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块碎布:“方才看见李公公的小徒弟在墙角烧东西,这是我偷偷捡的,你看……”
碎布上沾着褐色粉末,边缘的针脚与那鱼食里的蓝线一模一样。林秀把碎布揣进袖中,忽然想起甄嬛宫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或许该送幅海棠图过去——既是谢礼,也是求助。
夜里,林秀挑灯绣海棠。用广绣的“打籽绣”做花蕊,苏绣的“虚实针”绣花瓣,最后用瓯绣的“盘金绣”勾勒枝干,金线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想起父亲说过,盘金绣要藏锋,露一分则俗,藏三分则怯,这深宫生存的道理,竟与刺绣如出一辙。
绣到一半,忽然听见窗外有响动。林秀吹灭烛火,摸到枕头下的银簪——那是母亲给她防身用的。黑影从窗台上翻进来,带着股熟悉的豆腥味,她刚要刺过去,却被对方攥住了手腕。
“是我。”安比槐的声音压得极低,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我托人进来看你,听说你被李公公刁难了。”
林秀的心跳得像擂鼓,反手抓住他的衣袖:“你怎么进来的?宫里守卫森严,被抓住是要杀头的!”
“我扮成送豆子的杂役,”安比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你娘新做的酱菜,说你在宫里吃不惯。她还说,名瓯绣房的生意很好,知府大人的屏风绣完了,赏了块上好的苏绣线。”
油纸包上还沾着豆坊的麦糠,林秀摸着那粗糙的纸,眼泪忽然掉下来。她有多久没听见家里的消息了?久到快要忘了茅房门口被踏平的石板,忘了母亲纳鞋底时的嗒嗒声。
“李公公不会善罢甘休的,”安比槐的声音发紧,“我在宫外听见他跟人说,要在莞常在的生辰礼里动手脚,让你背黑锅。”
林秀的心猛地一沉。甄嬛待她温和,若真因自己遭殃,如何对得起那份信任?她攥紧了安比槐的手:“我有办法,你帮我把这东西交给莞常在的贴身侍女流朱。”
她把那片沾着粉末的碎布塞给他,又指了指桌上的海棠图:“就说我多谢常在的杏仁酥,这点心,当回礼。”
安比槐接过碎布,指尖触到她的手,像触电般缩回去:“我这就去。你在宫里万事小心,等风头过了,我想法子接你出去。”
黑影翻出窗户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重新燃起。林秀望着桌上的海棠图,忽然觉得那金线绣的枝干,像极了安比槐挺直的脊梁。
次日,林秀捧着海棠图去碎玉轩。流朱在门口等她,眼神里带着感激:“我家小主说,多谢林姑娘提醒,那批杏仁粉果然被动了手脚,已经让人拿去给皇后娘娘查验了。”
走进内殿,甄嬛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快来看看,这是皇上赏的新茶,据说能安神。”她给林秀斟了杯茶,“李公公那边,你不必担心,皇后娘娘已经罚他去守皇陵了。”
茶香袅袅,林秀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觉得这深宫也并非处处寒冬。甄嬛看着她手腕上的蝴蝶玉佩,忽然笑道:“这玉佩很别致,是谁送的?”
林秀的脸瞬间红了,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是……是家里人送的。”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甄嬛的目光温和,“这宫里的日子苦,心里记着个念想,总能熬过去。”她从抽屉里拿出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芙蓉,“这个送你,既是谢礼,也是个照应——以后若有人欺负你,就说是我碎玉轩的人。”
银簪的寒凉透过指尖传来,林秀忽然想起安比槐在窗外的身影,想起母亲纳鞋底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三分韧气”。她知道,这深宫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心里的念想还在,手里的针还在,就没有绣不成的花,走不完的路。
离开碎玉轩时,阳光正好,海棠花瓣落在发间,像谁在悄悄祝福。林秀摸了摸袖中的银簪,又摸了摸怀里的酱菜,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宫墙再高,也挡不住春天;暗流再深,也淹不了扎根的草。她的根,在名瓯绣房,在安比槐的等待里,在那些藏在针脚里的勇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