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链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林秀被推搡着踉跄几步,撞在潮湿的墙壁上。霉味混着尿骚气扑面而来,她扶着墙站稳,才看清这牢房窄得只能容下一张草席,墙角结着蛛网,爬满了不知名的虫子。
“私藏皇家纹样,冲撞官差,够你在这儿蹲到头发白。”狱卒啐了口唾沫,铁锁“咔嗒”锁上的瞬间,林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像面破鼓。
她蜷缩在草席上,后腰的磕碰处越来越疼,像是有根针在往里钻。怀里的桃木虎硌着肋骨,她摸出来看,老虎的圆耳朵被摩挲得发亮,忽然想起安比槐送她时说的话:“我娘说桃木能镇邪,以后就像我在你身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父亲当年在牢里受尽折磨,临终前托人带话,说“脊梁骨不能弯”,她若是哭了,岂不是辜负了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林秀警惕地抬头,看见狱卒端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馊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吃吧,过了这村没这店。”狱卒把碗往地上一掼,粥水溅出几滴在草席上。
林秀别过脸去。她自小跟着母亲学刺绣,最是爱干净,这样的东西实在咽不下去。狱卒见她不动,冷笑一声:“还当自己是绣房里的娇小姐?进了这儿,就得认栽。”
脚步声渐远后,林秀才慢慢挪到碗边。馊味钻进鼻腔,她胃里一阵翻腾,却还是逼着自己舀了一勺。她得活着,活着出去看母亲,活着看安比槐,活着看县丞府如何倒台。
粥刚到嘴边,忽然听见隔壁牢房传来咳嗽声,苍老得像是破风箱。“丫头,别吃那东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里面掺了霉米,吃了要坏肚子的。”
林秀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隔壁的牢房黑漆漆的,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铁栏杆后伸出只枯瘦的手,手里攥着个干硬的窝头。“老身这儿还有半个,你先垫垫。”
窝头递过来时,林秀看见那手上布满冻疮,裂着鲜红的口子。她犹豫着接过,指尖触到窝头的温度,竟觉出几分暖来。“多谢婆婆。”
“谢啥,都是苦命人。”隔壁的老妇人叹了口气,“我看你面生,是犯了啥事儿进来的?”
林秀把窝头掰成小块,慢慢往嘴里送,干涩的面渣剌得喉咙疼。“他们说我家绣房用了皇家纹样,是诬陷。”
“皇家纹样?”老妇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县丞府那点伎俩,老身见得多了。当年我当家的就是不肯把祖宅卖给县丞的小舅子,被安了个‘通匪’的罪名砍了头。”她咳嗽几声,声音忽然压低,“丫头,你是不是姓林?名瓯绣房的林家?”
林秀猛地抬头:“婆婆认识我家?”
“怎么不认识?”老妇人的声音发颤,“你爹林文是个好人啊,当年我家快饿死的时候,他送了半匹绣品让我们换粮食。他那双手,绣出来的凤凰跟活的似的……”
提到父亲,林秀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母亲抱着他的头,他说“别让秀儿学刺绣,太苦了”,可她偏学了,还把绣房重开了,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别哭。”老妇人敲了敲栏杆,“你爹当年教过我,针脚歪了能拆了重绣,路走歪了可就回不来了。县丞府猖狂不了多久,知府大人下个月巡查,听说最是恨贪官污吏。”
林秀攥紧了桃木虎,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她想起安比槐说过,知府大人会来,他会带她们去拦轿。可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被县丞府的人刁难了?母亲一个人在家,能不能扛住?
夜里牢房格外冷,林秀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听着隔壁老妇人的呼噜声,心里像揣着块冰。忽然听见铁锁响动,她惊得坐起来,看见狱卒提着灯笼进来,身后跟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安比槐!
他穿着件灰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块淤青,像是挨了打。“我给你带了吃的。”他把食盒从栏杆缝里塞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娘做的馒头,还有你爱吃的酱菜。”
林秀摸着食盒上温热的布巾,眼泪“啪嗒”滴在上面。“你怎么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吗?”
“我没事。”安比槐避开她的目光,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我攒的碎银,你给狱卒打点打点,别让他们欺负你。”他的手在发抖,林秀才发现他的手腕上有圈红印,像是被绳子勒的。
“你是不是去县丞府了?”林秀抓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手背上的擦伤,“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安比槐的声音发紧,“我爹去府城找知府大人了,他说有当年你爹告县丞的卷宗,一定能还你清白。”他往牢房里看了看,眼里的心疼像潮水似的涌出来,“你瘦了,是不是没吃东西?”
林秀把馒头往他手里塞:“你吃,我不饿。”
“我吃过了。”安比槐推回来,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雕着只小蝴蝶,“这是我娘给我的,说能保平安。你戴着。”
玉佩塞进林秀手里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暖得让她想哭。狱卒在外面咳嗽了一声,安比槐慌忙后退几步:“我得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他走到牢门口,又回头看她,“别怕,我就在外面守着。”
灯笼的光渐渐远了,林秀摸着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面被她的手捂得发烫。她把玉佩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忽然觉得那牢房也没那么冷了。
隔壁的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轻叹了口气:“是个好小子啊,跟你爹年轻时一样,眼里有光。”
林秀咬了口馒头,面香混着酱菜的咸香在嘴里散开。她望着牢门外透进来的微光,像是看见了新绣房的灯光,看见了安比槐抡斧头的样子,看见了母亲在灯下纳鞋底的身影。
她把桃木虎和玉佩一起攥在手里,心里忽然生出股劲来。不管县丞府多猖狂,不管这牢有多黑,她都要撑下去。因为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着她,等着她一起把名瓯绣房重新开起来,等着她一起看明年的花灯。
天快亮时,林秀听见远处传来鸡叫声,清脆得像绣针划过绸缎。她对着微光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忽然想起安比槐说她勇敢,或许她真的可以勇敢一次,像父亲那样,像穆桂英那样,哪怕身陷囹圄,也得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