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头上的血珠滴在芙蓉绣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林秀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晕,倒像是给花瓣添了抹病态的艳色。
“怎么了?”林母凑过来,看见她指尖的血珠,赶紧拉过她的手往伤口上撒灶心土,“这针尖子快赶上你爹当年用的绣针了,偏你还这么不小心。”
灶心土带着烟火气,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林秀望着那团暗红,忽然想起县丞三小姐今日瞪她的眼神,像淬了血的针。“娘,”她轻声说,“咱们还是去府城吧,离这儿远远的。”
林母的手顿了顿,往灶里添了把柴:“绣房刚盖起来,你爹的牌位还在这儿呢。”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当年你爹说,名瓯绣房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夜里林秀睡得不安稳,总听见窗外有响动。她披衣起来,看见院墙上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在窥探。攥着安比槐给的桃木虎,指尖把木头都捏出了印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影子才悄无声息地退了。
清晨开门时,门槛上放着只死老鼠,肚子被剖开,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林秀胃里一阵翻腾,刚要去扫,却被林母拦住。“别动,”林母的声音发紧,“这是县丞府的意思,他们是想逼咱们走。”
正说着,安比槐扛着新做的绣架来了,看见门槛上的污秽,脸“腾”地红了。“这群混账!”他把绣架往院里一扔,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县丞府找他们理论!”
“别去!”林秀拉住他的袖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们就是想激怒你,好抓咱们的错处。”她望着安比槐眼里的火气,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一点就着,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安比槐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辱?”
“忍。”林母从屋里端出盆热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你爹当年教过我,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他们越是急,越说明怕咱们站稳脚跟。”她把死老鼠扫进簸箕,往灶里倒时,火光“轰”地窜起来,映得她侧脸冷硬,“等秋收后,知府大人会来巡查,到时候咱们把状纸递上去。”
安比槐看着林母倒老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瘦小的妇人骨头比谁都硬。他蹲下去帮林秀擦门槛上的污渍,声音闷闷的:“我爹说,知府大人下月初就会来,他已经托人打听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拦轿。”
林秀望着他被污水弄脏的袖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身去屋里拿干净的布巾,回来时看见安比槐正用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旁边挨着个更小的“林”字。
他听见脚步声,慌忙用脚擦掉,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我……我在想状纸该怎么写。”
林秀把布巾递给他,指尖相碰时,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院墙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像是谁在悄悄看着。
这日午后,林秀正在绣房里绷新的绣品,是安比槐说的鸳鸯图。线刚穿过布面,忽然听见院外一阵喧哗。她撩开帘子,看见县丞府的管家带着几个衙役站在院里,手里拿着张纸。
“林氏接旨!”管家尖着嗓子喊,把纸往林秀面前一递,“县丞大人查得,你家绣房私用皇家纹样,按律当查封!”
林秀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所谓的“皇家纹样”不过是她绣的缠枝莲,还是最普通的民间样式。“这是诬陷!”她攥着纸的手发抖,“缠枝莲是百姓常用的纹样,怎么就成了皇家专用?”
“哼,是不是皇家专用,可不是你说了算。”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挥手,“给我搜!但凡有一点嫌疑的绣品,全给我带走!”
衙役们冲进绣房,翻箱倒柜地乱砸。林秀想去拦,却被一个衙役推得撞在绣架上,后腰磕在木棱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住手!”安比槐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根扁担,挡在林秀身前,“你们敢动她试试!”
“哟,这不是安家豆坊的小子吗?”管家眯着眼笑,“怎么,想替犯官之后出头?也不怕连累你爹妈?”他凑近安比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爹当年给知府大人送豆子时,账本上的亏空,要不要我帮你抖搂出来?”
安比槐的脸瞬间白了。林秀看见他握着扁担的手在抖,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比槐,别管我。”她扶着墙站起来,后腰的疼让她直不起身,“他们要的是绣房,给他们就是。”
“不行!”安比槐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这是你爹的心血,不能让他们糟践!”他忽然往管家面前一跪,“我求你,放过她们母女,要罚就罚我,我给你家小姐赔罪!”
林秀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为了护着绣谱,在县丞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打得吐了血。
“晚了。”管家踹了安比槐一脚,“把人带回去!私藏皇家纹样,再加上冲撞官差,够她们喝一壶的!”
衙役们上前拉林秀,她死死攥着门框不肯放,目光扫过被砸烂的绣品,扫过母亲发白的脸,最后落在安比槐被踹倒的地方。他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眼里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娘,照顾好自己。”林秀忽然松开手,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告诉比槐,别来救我,不值得。”
被拉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眼名瓯绣房的牌匾,阳光正好照在“名瓯”两个字上,亮得晃眼。恍惚间,她好像看见父亲站在院里,穿着青布长衫,正笑着朝她招手。
巷口的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林秀忽然想起安比槐给她的桃木虎还揣在怀里,硬硬的硌着心口。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只老虎的耳朵,像极了安比槐每次害羞时发红的耳廓。
远处传来豆坊的吆喝声,是安家的伙计在走街串巷。林秀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被衙役攥着的手腕上,凉得像那年在河边洗布料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