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欢看着眼前这只沉甸甸的樟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随手拿起几本翻阅。
《齐民要术》、《耒耜经》、《机巧图说》……无一不是与农耕水利、机关巧技相关的典籍,其中不乏一些珍本孤本。
萧平欢(姌姌)这些书.......袁府送来的?
汀兰连忙点头,轻声回话
汀兰是,郡主。袁公子人正在花厅
…………
花厅内,袁慎正负手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雪景寒林图》,听得脚步声回身。
他今日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更添几分清雅书卷气。

萧平欢(姌姌)袁公子,那些书是什么意思?
袁慎(袁善见)(神色自若,羽扇轻摇)借的
萧平欢(姌姌)(不解)借的?
袁慎(袁善见)前几日听闻李兄之事,袁家藏书中恰有此类书籍,想来或能派上用场,便命人整理了一箱送来。
萧平欢(姌姌)这些书籍可不能算在,你我当初的承诺之内。
袁慎(袁善见)(微微颔首,语气诚恳)自然。农耕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乃利国利民之根本。
袁慎(袁善见)袁某虽一介书生,亦知此理,此番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与承诺无关,郡主不必挂怀。
正说着,汀兰已捧着那件叠得整齐外袍走了过来,萧平欢示意她递给袁慎。
萧平欢(姌姌)正好你来了,衣服已经洗净。
袁慎接过衣衫,指尖在衣料上轻轻一捻,继而摇了摇头,将那件外袍递还到萧平欢面前。
萧平欢不解其意,接过外袍展开看了看
萧平欢(姌姌)怎么了?洗坏了?
袁慎(袁善见)非也。衣衫完好,洁净如新
萧平欢(姌姌)(更困惑了)那为何
袁慎羽扇轻点她手中的衣袍,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袁慎(袁善见)这衣裳借出时,袖口领缘都熏着淡淡的苏合香。如今虽洁净,却失了原本的气韵。
萧平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双杏眼微微睁大。
萧平欢(姌姌)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把这衣服重新熏香?
袁慎(袁善见)正所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还物归原,自当如同借出时的模样。
萧平欢捏着衣袍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袁慎(袁善见)哎呀,我这手还有些疼呢
萧平欢(姌姌)你这伤早好了
袁慎(袁善见)可我这心里还记挂着当时的痛楚
袁善见……太不要脸了吧………
萧平欢(姌姌)行,我一定给袁公子完璧归赵。
袁慎(袁善见)那就有劳郡主了。
袁慎(袁善见)对了,要处理得刚好,否则多一分,趋于绮腻,少一分,则落入寡淡。
萧平欢(姌姌)(咬牙切齿)放心。
——————————
袁慎刚刚归家,被告知杨司空已经候着了,刚推开门,便见他正撑着脑袋在桌旁打瞌睡。
袁慎(袁善见)杨先生。
一见到袁慎,杨司空便起身迎了上去:“袁善见,你总算回来了。”
二人相互见礼后,杨司空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只需你首肯,我立即帮妹子与你交换庚帖,你放心,我瞧这都城就再没有女娘比我妹子更适嫁你。”
袁慎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双手奉上。
杨司空喜滋滋接过,打开瞄了一眼:“这…这不是我赠予你的书简吗?”
他有些狐疑:“莫非…与我不再往来了?”
袁慎(袁善见)先生赠予我书,我自也要投桃报李,特标出几处谬误,以提醒先生
袁慎(袁善见)若能多在学问中添点心思,少对别人婚姻之事指指点点,就不会再有这些疏漏了
一番话气的杨司空拂袖离去:“你…不识好歹!”
闻讯而来的傅母余氏急了,走进内屋劝道:“听说这杨司空是城中有名的大儒士,家中妹子,容貌清丽,性情恬静温顺,可谓是才貌双全,这公子怎么把人给气走了呀?”
袁慎(袁善见)无妨,今日之事,他也没脸跟别人提。
余氏轻叹一声:“公子,夫人都不过问你的婚事,按说,我也不该提,可我终究是看着你长大的,心中难免有些牵挂。”
她仔细观察着袁慎的神色,“公子今年已二十有一,究竟打算何时婚配?”
袁慎(袁善见)谁说人一定要婚配的?阿父与阿母成亲二十多年,可整日也说不上半句话,如果成婚后的日子如此无趣,我宁愿不婚。
余氏继续试探:“公子岂可因一隅而蔽全貌?这世间,难道就真没有一位女娘,能让公子觉得有趣,心生向往么?”
有趣的女娘?可是烂熳的花又怎能开在贫瘠之地。
“公子?”余氏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袁慎收回飘远的思绪,眼神微微闪躲
袁慎(袁善见)遇见有趣的女娘,就一定要与之婚配吗?
袁慎(袁善见)婚姻于家族而言是锦上添花,于女子而言是依靠攀附,可于我而言,从小到大看的都是凑合罢了。
袁慎(袁善见)半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我袁善见从来都不做。
余氏目光落在书案边他整理的书籍,忽然柔声问道:“公子整理的这些典籍,可是送去长林王府的?”
余氏拿起那本典籍,了然的笑了笑: “说句大不敬的话,公子的心思,我岂会看不出来?”
“若是公子有心,我可与夫人……”
袁慎(袁善见)好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余氏看着他的背影,知他心绪已乱,不再多言,默默行礼退下。
作者袁善见就是清醒的沉沦者,在他的人生算法里,万事万物皆可权衡,包括婚姻。
作者但是受父母影响,他不喜欢冷冰冰的感情,但是又认同“没有感情”是婚姻的最优解,因为变量可控,风险最低,不会因为感情失去理智。
作者至于女主,萧平欢她的“情感基线”极高,像程少商,凌不疑,袁善见,文子端,他们的家庭带给他们都有点影响。但是萧平欢没有,虽然母亲早逝,但是她的家庭是圆满的,是有爱的。
作者她拥有的爱很多,所以她付出的爱也非常纯粹,给予别人时很自然,接收到时也不会觉得自己特别,这是她最开始情感迟钝的原因。
————翌日—————
沈睦音的孕肚已显怀,进入了安稳的孕中期,林奚如约前来长林王府为她请脉。
林奚凝神细察,片刻后,她收回手,清冷的眉眼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林奚世子妃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只是春日肝气易动,还需保持心境舒朗,勿要劳神,于安胎有益。
沈睦音(长林世子妃)(轻抚腹部,含笑点头)有劳女公子了,有你在,我自是安心的。
正说话间,一阵有节奏的“咚咚”敲击声,夹杂着隐约的讨论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沈睦音(长林世子妃)(对林奚笑道)定是平旌他们,林女娘若无事,可愿随我去看看?
林奚也知他们把她买的种子种下了,也很是好奇,便随着一起去看。
两人行至后院,远远便瞧见一片被规整出来的田地上,四个身影正忙碌着。
程少商挽着袖子,正抡着锤子,将一根木楔敲入新制的犁架结构。
萧平旌半蹲在一旁,手中摊开一卷绘满图形的牛皮纸,在旁帮忙
另一侧,萧平欢与李庭栩则负责照料那些刚冒出些许嫩芽的田地。
萧平欢提着水瓢浇灌,李庭栩跟在她身后,观察土壤的渗水情况,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阳光洒在四人身上,因为干农活几人身着朴素,甚至沾了些泥点,却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林奚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目光尤其在萧平旌与程少商默契协作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垂下眼眸,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其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与她印象中的跳脱不羁的长林二公子,似乎有些不同。
萧平旌一抬头,恰好看到林奚,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萧平旌林奚!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田垄,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与淡淡的泥土青草气息,跑到她面前。
萧平旌林奚!你来了!快来看看,我们种下的那些种子,已经发芽了!长得可好了!
林奚嗯,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萧平欢上前为三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程少商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质清冷出尘的女医者,她早就听说过林奚随师云游、济世救人的事迹,心中满是钦佩。
程少商(嫋嫋)(眼睛亮晶晶地)林医师!我听说你去过很多地方行医,是真的吗?
林奚是随师父走过一些地方。
程少商(嫋嫋)那些地方的百姓,平日劳作耕种,用的农具、住的屋舍,与我们可有很大不同?
林奚行医四方,观察入微,对这些民生细节确有见闻,略一沉吟,她缓声开口
林奚确有不小差异。南土卑湿,多山林池泽,其民所用耒耜,柄短而刃窄,便于在藤蔓交织、泥泞水泽间斫伐翻耕;
林奚且常见以竹木为架、覆以苇席的简便棚屋,以避瘴疠湿气。
林奚北地高寒,风厉土刚,民居常累土为垣,或半掘地室,覆以上厚草,以御风寒。
林奚其犁以坚木为骨,前端嵌铸铁铧,形制阔重,需双牛牵引,方能深入冻土。
林奚昔日在边郡,曾见羌胡之民,以毡帐为居,随水草迁徙,别有生计………
原来,天地如此之大,绝非只有程家那方寸后院与都城的街巷楼阁。
程少商又问了很多问题,林奚也并未嫌问题琐碎,反而仔细回想,尽量用程少商能理解的语言,更细致地解释起来。
时间过去大半,程少商从一个恍然大悟中抬起头,才惊觉似乎耽搁了林奚太多工夫,脸上顿时浮起赧然之色。
程少商(嫋嫋)啊!我……我一时忘形,问了这许多,耽搁林女公子许久,实在抱歉!
林奚无妨。
她声音依旧清淡,却并无不耐。
林奚程娘子心思机巧,善察物之理,所见所问,皆中肯綮。能有人对此等百姓生计之事如此上心,亦是难得。
这话并非客套,她云游四方,深知这些“生计之事”,才是支撑万家灯火的根本。
程少商得了肯定,眼眸又亮了几分,心中那点不好意思被巨大的欢喜取代。
程少商(嫋嫋)多谢林医师!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嗯,胜过我以往许多摸索!以后……以后若还有不明之处,可否再向您请教?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
林奚微微颔首。
林奚若我得空,自无不可,济风堂常在。
这便是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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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少商开开心心的回到家,可刚踏进正院,抬眼就看到萧元漪端坐在正厅主位,板着一张脸。
程少商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迅速检视自己的衣衫,淡蓝色的衣裙整洁干净,是出门前的那套。
为了防止萧元漪发现异常,每次去长林王府,她都会在那边换上一套简单布衣,回来前再换回出门时的装束,连头发丝都重新梳理过。
萧元漪你这几日倒是开心,留姎姎一人在府里。
程少商(嫋嫋)阿母此言差矣,姎姎阿姊这几日不是在您跟前学习打理内务吗?又怎会是一人?
程少商(嫋嫋)阿母今日怪我未带姎姎阿姊同去,焉知他日若我真带了,您会不会又改了口,责怪我心思浮躁,带着姎姎阿姊不务正业,将她“带坏了”?
这话直指萧元漪一贯的偏心,萧元漪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更沉。
她确实存了让程姎多见见世面的心思。
萧元漪你如今是越发会顶嘴了!长林王府虽好,你也要知晓分寸,莫要终日流连,忘了自家本分!
程少商不愿再多说,只行了一礼道
程少商(嫋嫋)嫋嫋知道了,明日会带姎姎阿姊一同前去,若阿母无其他吩咐,女儿先回房了。
说完,不等萧元漪再开口,她便转身,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厅内,只留下萧元漪对着程少商的背影,胸口起伏,满腹训诫被堵在喉间,化作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掌控落空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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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程少商依言带着程姎来到了长林王府,在马车上她将自己这几日在王府所做之事告诉了程姎。
程少商(嫋嫋)(神色认真) 姎姎阿姊,这些事……我阿母并不知晓,也未必赞同。还请你……
程姎性子柔顺,但并非愚钝,她立刻明白了少商的顾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真诚。
程姎嫋嫋放心,我明白。今日所见所闻,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对外人提及。
得了程姎的保证,程少商心下稍安,领着她先去拜见沈睦音。
程姎(端正敛衽行礼) 程姎见过世子妃,郡主。冒昧前来,打扰了。
沈睦音(长林世子妃)(虚扶一下,语气柔和) 程三娘子快请起,不必多礼。你既是嫋嫋阿姊,自然也是一家人,何来打扰之说。
萧平欢(姌姌)姎姎阿姊不必拘束,随意些就好。
寒暄几句后,程少商便带着程姎去了后院花厅。
程姎初见那整齐的田垄、嫩绿的芽苗和一旁堆放着的半成品农具与图纸,眼中露出难掩的新奇,但她教养极好,只是静静看着,并不多言。
萧平欢见她目光流连,心思细腻,便引她到花厅一角。
那里设了几个简易书架,上面摆放的多是关于农事的典籍,以及一些地方风物志、手绘的植物图鉴,甚至还有几卷涉及基础算学、木工结构的竹简,与寻常闺阁中的诗书琴谱截然不同。
萧平欢(姌姌)听嫋嫋说,姎姎阿姊很喜欢读书。
萧平欢(姌姌)我这花厅没什么诗词歌赋,只有这些与农耕、杂物相关的书卷,怕是有些枯燥。
萧平欢(姌姌)你有没有其他想看的?我让人去书房取来。
程姎素来喜爱书籍,并非为了附庸风雅或仅仅完成闺阁功课。
在她心中,文字承载知识,诗赋辞章有它的韵律之美,而这些关乎耕种、物产、技艺的记载,则透着一股扎实、旺盛的生命力。
程姎不必麻烦郡主了。这些书……我都没有看过,正想了解一下。
萧平欢看出她是真有兴趣,而非客套,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萧平欢(姌姌)那好,那边有案几席垫,光线也好。
程姎嗯
萧平欢也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地方风物志,在离程姎不远的另一张席垫上坐下,安静地翻阅起来。
她并非真想此时深读,只是觉得让客人独自枯坐看书有失地主之谊,陪着翻翻书,既不失礼,也能让程姎更自在些。
室内一时静谧,只闻窗外隐约的鸟鸣与远处程少商他们压低的讨论声。
程姎收敛心神,轻轻展开手中的《四民月令》。
竹简微凉,墨迹古朴,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正文旁那些细密的批注上时,整个人却微微一顿。
那字体……清隽挺拔,骨力内敛,转折处自有锋棱,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气度。
太熟悉了。
她心仪袁慎,虽从未敢宣之于口,更无任何逾越之举,但少女隐秘的心思,往往会化作最细致的观察。
袁慎当年在白鹿山书院的一些手稿、偶尔流传出的诗赋墨迹,她都曾悄悄留意,甚至暗自临摹过。
他的字,早已深深刻在她的印象里。
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字体,这分明就是袁善见的字迹!他竟在这些农书之上,留下如此详尽的心得与考据?
这发现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混杂着讶异、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与倾慕之人有了某种隐秘联系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视线掠过墙角,那里放置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
箱体本身寻常,但右上角,却清晰地烙着一个墨书的、风格鲜明的字—— “袁”。
那是袁府的标记。
程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眼前的竹简上,可那些原本清晰的字句,此刻仿佛都模糊了起来。
萧平欢(姌姌)姎姎,你怎么了
程姎如同受惊般蓦地抬头,对上萧平欢清澈探询的目光,脸颊蓦地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程姎没…没什么……只是…只是这书中有些记述,与我往日所知略有不同,一时有些……惊讶。
萧平欢(姌姌)这些书有些注解确实精到,但也并非定论,各有见解罢了。
程姎嗯……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