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漪自从得知董舅爷被抓一事离不了程少商的手笔,多日看似病痛折磨的女儿其实是在装病,萧元漪心里气愤多于愧疚。
气愤自己的女儿鬼心思颇多,董舅爷罪有应得不假,但不应由程少商在暗地里做手脚,这哪是一个好好女儿郎该想的事?
当晚,萧元漪来到程少商的屋内,用戒尺打了她的手心,又扔下一本《礼记》。

从明日起,嫋嫋留在屋里,抄读《礼记》,抄不完不许出门。
程少商攥着手心的灼痛,眼眶微微发红,她盼了十几年的父母归期,原以为是挣脱后院算计的契机,没成想却是另一重束缚。

可,可阿父说了,上元节有热闹的灯会,我十几年从未去过。
而且她想起来萧平欢,除了莲房外,第一次从外人那得到的温柔,那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我…我还有披风要还给郡主。

披风我会派人送回长林王府。
萧元漪的话截断了她的期待,目光扫过程少商语气更沉

嫋嫋,你还真把人家当朋友,她是谁?是长乐郡主!

我打听过了,你们不过一面之缘,她给你披风是可怜你而已。

交友先要立己,才能交到符合自己心意的朋友。
程少商下意识瞥向莲房,见她低头默不作声就知是她将这事告知了母亲。
程少商眸中泛着水光,一个外人都会可怜我,知道我的不如意,为什么母亲却只是指责我,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委屈与愤怒

阿母怎可随意打听别人的事?再说她就是我认定的朋友!

你是我的女儿,你怎可算别人?况且你可真知晓她的脾性与爱好?你日日等她,她又为何不来?

阿母也说了,还不过几日,说不定有事耽搁了... .
程少商的声音弱了些,却仍在固执地辩解。

你知道郡主闺中密友是谁吗!是廷尉正苏家的女儿,她们在一起琴棋书画,你又知晓多少?

( 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嫋嫋,你和她们不是一路人
萧元漪见她落寞,终究没再狠下心,语气缓和了几分

好了,万事皆有长辈做主,你就好好在家中习书即可,学会了日后必能交到朋友。
话落,不等程少商再开口便离开了,脚步声渐远,烛火晃动着映出程少商孤零零的身影。
莲房见此埋怨自己将程少商的事情告诉萧元漪,只能轻声安慰程少商。

夫人也是关心女公子,您不要太难过了。

有何好难过的,我又不在乎阿母怎样看待我,母慈子孝这种话本子本就不属于我。

既不曾拥有,自不会因为失去而感到难过。
可话刚说完,她的肩膀就垮了下来,眼神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只不过我前几日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也会拥有一段真挚的友谊……但如今看来,也是我痴心妄想了。

阿母说得对,她是郡主,还有个什么令的朋友,自然是轮不到我的。
—————长林王府—————
而此时被程少商念叨的萧平欢,正在院中舞剑。

萧平欢一袭粉衣,裙摆绣着的缠枝海棠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却丝毫没碍着她的动作。
她腰间束着的银白丝带随剑势翻飞,如流泉、似月华,更似她此刻的心绪,无拘无束。
剑尖划破空气,带起细碎的风声,粉白的广袖之舒展又旋即收拢,像一朵在夜风中肆意绽放又悄然拢瓣的海棠。
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腾挪跳跃轻晃,坠下的流苏划出细碎的银光,与剑锋的冷芒交相辉映。
一舞必,汀兰连忙上前,将冒着热气的汤盏递到她手边。

殿下,喝口暖暖身子吧。
片刻后,她放下汤盏,对汀兰吩咐道

汀兰,明日准备一些糕点,我们去拜访程家娘子。

是,殿下。
————袁府———
吴师端着个梨木笼子缓步走来,笼底铺着层蓬松的白狐绒褥子,里头蜷着只刚洗干净的狸猫。
“公子,按您的吩咐,已经给这狸奴洗了澡,也喂了些温牛乳。”
“公子是要给它寻个好人家吗?”

留着吧,袁家不至于连个狸奴都养不起。
“啊?哦,好的,公子。”吴师一愣,他以为顶多是公子一时心软收留几日,竟没想会让它长住袁府。
袁慎往前凑了凑,指尖隔着木笼,几乎要碰到狸猫的耳朵。
那小狸猫像是受了惊,猛地抬起头,炸着满身软毛,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冲着他“哈”了一声。
奶气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凶劲,却半点威慑力也没有,反倒像在撒娇。
看着它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语气里带了点自嘲似的笑意

小没良心
他盯着狸猫炸毛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软了些,指尖在笼壁上轻轻摩挲着,又喃喃一句

还挺像
像极了某人被惹恼时,明明气鼓鼓却又没什么办法的模样。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仍落在笼里的狸猫身上,那小家伙见他没再靠近,也渐渐放下戒备,又蜷回绒褥里,只留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要不给你取个名字吧
看着里头那双警惕的琥珀色眼睛,袁慎唇角微扬,自语般吟道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便叫你 ‘拂雪’ ,如何?
吴师在一旁,小声嘀咕: “公子,这赋……不是形容洛神,比喻绝世佳人的吗?”
袁慎指尖一顿,侧过身,看向吴师十分认真解释道

你看它通体如新雪初霁, 动时若流风回雪。

《洛神赋》摹写的是极致之美态。世间万物,但凡能得其神韵一二,以此喻之,有何不可?
吴师:???
——————————
程少商虽被父母抛下十余年,被二叔母葛氏欺负至今但依旧能生出乐观的性子实属难得。
虽无人理睬自己,她依然能找到些许乐趣供自己玩耍。
她心里早有一杆秤,人活一世,无非是生或死,若这日子真逼得她活不下去,大不了一了百了。
但她死之前,一定要向欺辱过自己的人讨回公道!
可昨夜自家阿母带着一本《礼记》说些伤她的话后,她便话也少了,整日闷在房内也不肯出门,平时最爱吃的饭菜也就食了几口。
天气转凉,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灯会,往年这时节早该飘雪了。
于是程始哄着娘子萧元漪邀请自家女儿上街买些过冬的衣服,也好缓和一下二人之间的冰冷关系。
萧元漪性子素来刚倔,可提及女儿,眼底还是藏了几分在意,还是听了程始的话。
她虽不擅表达,却也真心想弥补这十几年的亏欠。
程少商此时端坐在桌前,听到开门的声音,手下只顿了下,头也未抬,便摆弄着东西。
萧元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女儿瘦削的背影上,那身青灰色的衣裙,套在少商身上,衬得她的肩背愈发单薄。
想起往日听闻女儿在葛氏手下受的苦,又看她如今乖乖坐在屋里,听说这些日子还在学《礼记》,萧元漪的心莫名软了几分:
这孩子被磋磨了十余年,性子野些、对人疏离些都正常,若往后自己多花些心思,好好教她礼仪诗书,一年半载下来,总能把她教成知书达理的好女娘。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来得及补救…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走上前去正要让嫋嫋同她去买些合身的衣服时,却瞥见了程少商手中的东西。

(笑意瞬间冷了下去,蹙眉道)这是什么?

(如实回答,只是嗓子微哑)回阿母的话,是机关锁。

(忍着怒意)不是让你待在屋内学习《礼记》吗?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翻找着那本《礼记》,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却连半分影子也没见着。
程少商依旧低着头,指尖在机关锁的榫卯处摸索着。
她知道阿母会生气,可《礼记》里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晦涩,倒不如这机关锁,只要找对了诀窍,再复杂的扣也能解开。
一无所获后,萧元漪怒意达到极致,也忘了方才的所思所想。
她几步走到程少商面前,一把夺过那枚机关锁,手臂高高扬起,狠狠砸向地面。
瞬时,屋内发出巨大的声音,机关锁摔的四处都是,尽是狼狈。
程少商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还未开口时腿一软,又重重跌回桌前,手肘撞在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萧元漪心里一惊,本下意识上前扶住她,却被屋外的喊叫声打断了。
原来是董舅爷被押到程府见程老太最后一面。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又背过身子抹下泪水,却瞧见柱子旁的《礼记》,所有的怜惜化作了失望,言语如冰窖般冰冷。

莫要再装了!等我回来再教你如何做一个好女娘!
话落,萧元漪便大步离去,去往前厅,不再理睬伏在案前的程少商如何。
望着阿母离去的背影,程少商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半晌,面色苍白的她挣扎地爬了起来,又失神地将破碎的机关锁一一怀抱起来,再一步一跌费力地走到床榻前。
走到床榻前时,她的腿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床沿上,怀里的零件撒了一地,她却没力气再去捡。
………………
董舅爷一家刚在程府闹完离去,萧平欢的马车也到了程府。
萧元漪刚转身要回屋处理后续,眼角余光却瞥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微动,于是她便停下脚步,静候马车内之人出来。
不多时,车帘被汀兰掀开,萧平欢身着一身橘色衣裙,款步走下马车,上前盈盈一拜。

程夫人好。

(连忙回礼)原是长乐郡主,郡主今日来程家,可是为了那雪狐披风?

(顿了顿,又补充道)嫋嫋不懂事,不知此物贵重,我这就让人取来还与郡主。

不是的,我今日是特意拜会程娘子的。

嫋嫋不在府中吗?
萧元漪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自家闺女大字识得没几个,此刻正被她勒令在屋内温书
可转念一想,嫋嫋先前总盼着郡主来,况且郡主自幼在白鹿山书院求学,若能让嫋嫋多跟她相处,说不定还学的上进些。
这般思忖着,萧元漪还是决定带萧平欢去寻程少商,几人去往程少商的屋子时,却见着她的婢女莲房在门外站着,见他们过来立刻手捏着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眉头一皱,沉声问道)嫋嫋可在屋内?怎的不进屋伺候?

回夫人,女公子在屋子里呢,只不过女公子不愿让人进她屋子,因此我便在屋外候着。
萧元漪深吸一口气,先对萧平欢露出一抹歉意的笑,随即转向莲房,眸中怒意难掩,语气却强压着平稳。

长乐郡主来了,也不知道开门迎接?
莲房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扣了扣,小声喊道

女公子,长乐郡主来看你了,您开开门吧?
半晌,没有任何反应,萧元漪不知屋内情况,只当程少商又在捣腾什么于学业无关的东西,心头的怒意瞬间翻涌上来,也顾不上多等,伸手便推开了房门。
青天白日,程少商躺在床上背对着你们,身上又裹了层厚厚的被褥,地上还散着机关锁的碎木片,书页也歪歪斜斜落在脚边,一片狼藉。
萧平欢只扫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不愿让萧元漪更显窘迫。
萧元漪自知有外人在,强压下翻涌的怒意,语气尽量放平和。

嫋嫋,郡主过来了,还不来迎接?
程少商蜷缩在一处,只觉得身体热极了,头又痛的厉害,虽隐隐约约听见了阿母说了些什么,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起身。
况且,她也不想起身……
萧元漪心知自己若是进屋,萧平欢必定要跟着进来,到时候少商这般无礼的模样,不仅丢她自己的人,更是折了程家的脸面。

郡主……要不您先去少商堂姊姎姎那稍等片刻?
萧平欢此时自然察觉出了萧元漪周身散发着冷若冰霜的气场....
虽不知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程夫人这模样,定是为了嫋嫋。
她心里清楚,自己若是走了,嫋嫋少不了一顿责罚;可自己在场,程夫人多少会顾及体面,嫋嫋便能暂避风头。

(浅浅一笑,温声到)程夫人,既然四娘子在此,我就不去旁的地方了。
萧元漪心思剔透,自然知晓萧平欢的用意,不过是怕少商被自己责罚。
她性子爽辣,向来理性大于感性,自家女儿不服管教、性情劣而不知事情轻重,偏偏得了郡主青眼。
但经过今日之事,不外乎两种结果:
一是少商可以学一学郡主知礼的性子,改了改那顽劣的性子,少惹一些事。
二是郡主看透少商的本性与她渐行渐远,也叫她晓得自身的错处,改一改身上的毛病。
但无论是何结果,于郡主,于少商,都有益处。
一旁的莲房急得额头冒汗,轻声唤了几声“女公子”,屋内依旧没回应。
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只好转向萧平欢,小心翼翼提议。

要不然……郡主去前厅或者程姎娘子那等候一会儿吧?
萧平欢看出她的窘迫,温和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说话间,萧平欢便径直走到床榻边,轻轻坐在床沿,见程少商一动不动,她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被褥。

少商?嫋嫋…
程少商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人在碰自己,喉咙干得发疼,只能无力地问。

是何……何人?
萧平欢听程少商气息虚弱,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地方滚烫一片。
再看程少商的脸,苍白得没半点血色,她心叫不好,当即转向莲房,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你快去请大夫!
莲房见萧平欢面色紧张,又慌忙望了眼床榻上无动静的程少商,哪还敢耽搁,转身就朝屋外奔去。
程始夫妇听闻自家女儿一病不起,很是担忧、自责,可程少商清醒后,只肯见阿父,任凭谁劝,都不愿见阿母。
萧元漪性子再强势,也不忍和病中的女儿计较,她深深望了眼床榻上紧闭着眼的人,终究还是退了出去,转头便嘱咐大夫定要拿最好的药医治她。
…………
程少商喝完汤药,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连说话都提不起力气,声音软得发虚

阿父,现下我有些乏了……
听言,程始反应过来女儿这是下了“逐客令”,连忙点头应下,又转头对一旁的莲房吩咐。

嫋嫋身子不佳,今日恐不能见客,你去同郡主说明此事。

记得要礼数周到,毕竟郡主也算得上是嫋嫋的恩人啊。
声音虽说细微,程少商却隐隐约约听见了程始方才所言。
偷偷睁开眼睛,心跳的厉害,若有所思:郡主?是姌姌吗?
犹豫片刻,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拽住了程始宽大的衣袖,想确认自己耳听并非为虚。
程始连忙回头扶住女儿,脸上堆起温和的笑。

嫋嫋可还要阿父陪着?那今日阿父就……
程少商咳了几声,眼眸晶莹剔透,打断着正在幻想的阿父,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神色。

阿父,方才所说的可是长林王府的长乐郡主萧平欢?
还未等程始回答,莲房见程少商不同于方才那般神色恹恹,忙忙上前应道。

是啊是啊,女公子,今日还是郡主第一个发现你发着高烧呢。
莲房知她挂念着什么,又细心地补充道

郡主方才可是十分着急,可见是记得于女公子的相约呢。
程始这才恍然大悟,摸了摸胡须笑道

原来郡主就是嫋嫋口中的姌姌啊。

(有些吃惊,微张着唇说道) 阿父竟也知道?

做父母的呢,自然会关注着儿女的举动,况且嫋嫋是我的女儿,更要注意些了。

(低垂眸子,失落道)阿母......阿母自是不会……
莲房见父女俩还要往下说,连忙轻声提醒。

咳,女公子,郡主还在杏林苑呢。

杏林苑?姌姌同阿姊在一处?
见莲房点了点头,程少商心里莫名生出危机感,攥紧被褥的指尖发白,不安地心想着:阿姊性情温良懂事知书达理,文采又好,郡主与她定有说不完的话,那我……
那我怎么办呢?

不行!
程始和莲房被程少商清亮的声音惊了一瞬,还不待反应过来时,只见程少商不管不顾地撩开被褥、站起了身子,就要慌慌张张地提裙下床。
程始忙忙护住身体不稳的嫋嫋,惊慌道

诶!嫋嫋,你的病!

已全好了!
说罢,程少商便火急火燎地蹦下了床,却不想腿忽地一弯就要跌下去!

啊——

诶!!
程始毕竟是武将,反应极快,伸手就稳稳抱住了女儿,若是慢上半分,程少商恐怕真要摔得鼻青脸肿的去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