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漪自从得知董舅爷被抓一事离不了程少商的手笔,多日看似病痛折磨的女儿其实是在装病,萧元漪心里气愤多于愧疚。
气愤自己的女儿鬼心思颇多,董舅爷罪有应得不假,但不应由程少商在暗地里做手脚,这哪是一个好好女儿郎该想的事?
当晚,萧元漪来到程少商的屋内,用戒尺打了她的手心,又扔下一本《礼记》。
萧元漪从明日起,嫋嫋留在屋里,抄读《礼记》,抄不完不许出门。
程少商攥着手心的灼痛,眼眶微微发红,她盼了十几年的父母归期,原以为是挣脱后院算计的契机,没成想却是另一重束缚。
程少商(嫋嫋)可,可阿父说了,上元节有热闹的灯会,我十几年从未去过。
而且她想起来萧平欢,除了莲房外,第一次从外人那得到的温柔,那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程少商(嫋嫋)我…我还有披风要还给郡主。
萧元漪披风我会派人送回长林王府。
萧元漪的话截断了她的期待,目光扫过程少商语气更沉
萧元漪嫋嫋,你还真把人家当朋友,她是谁?是长乐郡主!
萧元漪我打听过了,你们不过一面之缘,她给你披风是可怜你而已。
萧元漪交友先要立己,才能交到符合自己心意的朋友。
程少商下意识瞥向莲房,见她低头默不作声就知是她将这事告知了母亲。
程少商眸中泛着水光,一个外人都会可怜我,知道我的不如意,为什么母亲却只是指责我,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委屈与愤怒
程少商(嫋嫋)阿母怎可随意打听别人的事?再说她就是我认定的朋友!
萧元漪你是我的女儿,你怎可算别人?况且你可真知晓她的脾性与爱好?你日日等她,她又为何不来?
程少商(嫋嫋)阿母也说了,还不过几日,说不定有事耽搁了... .
程少商的声音弱了些,却仍在固执地辩解。
萧元漪你知道郡主闺中密友是谁吗!是廷尉正苏家的女儿,她们在一起琴棋书画,你又知晓多少?
萧元漪( 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嫋嫋,你和她们不是一路人
萧元漪见她落寞,终究没再狠下心,语气缓和了几分
萧元漪好了,万事皆有长辈做主,你就好好在家中习书即可,学会了日后必能交到朋友。
话落,不等程少商再开口便离开了,脚步声渐远,烛火晃动着映出程少商孤零零的身影。
莲房见此埋怨自己将程少商的事情告诉萧元漪,只能轻声安慰程少商。
莲房夫人也是关心女公子,您不要太难过了。
程少商(嫋嫋)有何好难过的,我又不在乎阿母怎样看待我,母慈子孝这种话本子本就不属于我。
程少商(嫋嫋)既不曾拥有,自不会因为失去而感到难过。
可话刚说完,她的肩膀就垮了下来,眼神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程少商(嫋嫋)只不过我前几日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也会拥有一段真挚的友谊……但如今看来,也是我痴心妄想了。
程少商(嫋嫋)阿母说得对,她是郡主,还有个什么令的朋友,自然是轮不到我的。
—————长林王府—————
而此时被程少商念叨的萧平欢,正在院中舞剑。

萧平欢一袭粉衣,裙摆绣着的缠枝海棠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却丝毫没碍着她的动作。
她腰间束着的银白丝带随剑势翻飞,如流泉、似月华,更似她此刻的心绪,无拘无束。
剑尖划破空气,带起细碎的风声,粉白的广袖之舒展又旋即收拢,像一朵在夜风中肆意绽放又悄然拢瓣的海棠。
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腾挪跳跃轻晃,坠下的流苏划出细碎的银光,与剑锋的冷芒交相辉映。
一舞必,汀兰连忙上前,将冒着热气的汤盏递到她手边。
汀兰殿下,喝口暖暖身子吧。
片刻后,她放下汤盏,对汀兰吩咐道
萧平欢(姌姌)汀兰,明日准备一些糕点,我们去拜访程家娘子。
汀兰是,殿下。
————袁府———
吴师端着个梨木笼子缓步走来,笼底铺着层蓬松的白狐绒褥子,里头蜷着只刚洗干净的狸猫。
“公子,按您的吩咐,已经给这狸奴洗了澡,也喂了些温牛乳。”
“公子是要给它寻个好人家吗?”
袁慎(袁善见)留着吧,袁家不至于连个狸奴都养不起。
“啊?哦,好的,公子。”吴师一愣,他以为顶多是公子一时心软收留几日,竟没想会让它长住袁府。
袁慎往前凑了凑,指尖隔着木笼,几乎要碰到狸猫的耳朵。
那小狸猫像是受了惊,猛地抬起头,炸着满身软毛,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冲着他“哈”了一声。
奶气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凶劲,却半点威慑力也没有,反倒像在撒娇。
看着它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语气里带了点自嘲似的笑意
袁慎(袁善见)小没良心
他盯着狸猫炸毛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软了些,指尖在笼壁上轻轻摩挲着,又喃喃一句
袁慎(袁善见)还挺像
像极了某人被惹恼时,明明气鼓鼓却又没什么办法的模样。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仍落在笼里的狸猫身上,那小家伙见他没再靠近,也渐渐放下戒备,又蜷回绒褥里,只留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袁慎(袁善见)要不给你取个名字吧
看着里头那双警惕的琥珀色眼睛,袁慎唇角微扬,自语般吟道
袁慎(袁善见)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便叫你 ‘拂雪’ ,如何?
吴师在一旁,小声嘀咕: “公子,这赋……不是形容洛神,比喻绝世佳人的吗?”
袁慎指尖一顿,侧过身,看向吴师十分认真解释道
袁慎(袁善见)你看它通体如新雪初霁, 动时若流风回雪。
袁慎(袁善见)《洛神赋》摹写的是极致之美态。世间万物,但凡能得其神韵一二,以此喻之,有何不可?
吴师:???
——————————
程少商虽被父母抛下十余年,被二叔母葛氏欺负至今但依旧能生出乐观的性子实属难得。
虽无人理睬自己,她依然能找到些许乐趣供自己玩耍。
她心里早有一杆秤,人活一世,无非是生或死,若这日子真逼得她活不下去,大不了一了百了。
但她死之前,一定要向欺辱过自己的人讨回公道!
可昨夜自家阿母带着一本《礼记》说些伤她的话后,她便话也少了,整日闷在房内也不肯出门,平时最爱吃的饭菜也就食了几口。
天气转凉,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灯会,往年这时节早该飘雪了。
于是程始哄着娘子萧元漪邀请自家女儿上街买些过冬的衣服,也好缓和一下二人之间的冰冷关系。
萧元漪性子素来刚倔,可提及女儿,眼底还是藏了几分在意,还是听了程始的话。
她虽不擅表达,却也真心想弥补这十几年的亏欠。
程少商此时端坐在桌前,听到开门的声音,手下只顿了下,头也未抬,便摆弄着东西。
萧元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女儿瘦削的背影上,那身青灰色的衣裙,套在少商身上,衬得她的肩背愈发单薄。
想起往日听闻女儿在葛氏手下受的苦,又看她如今乖乖坐在屋里,听说这些日子还在学《礼记》,萧元漪的心莫名软了几分:
这孩子被磋磨了十余年,性子野些、对人疏离些都正常,若往后自己多花些心思,好好教她礼仪诗书,一年半载下来,总能把她教成知书达理的好女娘。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来得及补救…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走上前去正要让嫋嫋同她去买些合身的衣服时,却瞥见了程少商手中的东西。
萧元漪(笑意瞬间冷了下去,蹙眉道)这是什么?
程少商(嫋嫋)(如实回答,只是嗓子微哑)回阿母的话,是机关锁。
萧元漪(忍着怒意)不是让你待在屋内学习《礼记》吗?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翻找着那本《礼记》,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却连半分影子也没见着。
程少商依旧低着头,指尖在机关锁的榫卯处摸索着。
她知道阿母会生气,可《礼记》里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晦涩,倒不如这机关锁,只要找对了诀窍,再复杂的扣也能解开。
一无所获后,萧元漪怒意达到极致,也忘了方才的所思所想。
她几步走到程少商面前,一把夺过那枚机关锁,手臂高高扬起,狠狠砸向地面。
瞬时,屋内发出巨大的声音,机关锁摔的四处都是,尽是狼狈。
程少商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还未开口时腿一软,又重重跌回桌前,手肘撞在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萧元漪心里一惊,本下意识上前扶住她,却被屋外的喊叫声打断了。
原来是董舅爷被押到程府见程老太最后一面。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又背过身子抹下泪水,却瞧见柱子旁的《礼记》,所有的怜惜化作了失望,言语如冰窖般冰冷。
萧元漪莫要再装了!等我回来再教你如何做一个好女娘!
话落,萧元漪便大步离去,去往前厅,不再理睬伏在案前的程少商如何。
望着阿母离去的背影,程少商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半晌,面色苍白的她挣扎地爬了起来,又失神地将破碎的机关锁一一怀抱起来,再一步一跌费力地走到床榻前。
走到床榻前时,她的腿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床沿上,怀里的零件撒了一地,她却没力气再去捡。
………………
董舅爷一家刚在程府闹完离去,萧平欢的马车也到了程府。
萧元漪刚转身要回屋处理后续,眼角余光却瞥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微动,于是她便停下脚步,静候马车内之人出来。
不多时,车帘被汀兰掀开,萧平欢身着一身橘色衣裙,款步走下马车,上前盈盈一拜。
萧平欢(姌姌)程夫人好。
萧元漪(连忙回礼)原是长乐郡主,郡主今日来程家,可是为了那雪狐披风?
萧元漪(顿了顿,又补充道)嫋嫋不懂事,不知此物贵重,我这就让人取来还与郡主。
萧平欢(姌姌)不是的,我今日是特意拜会程娘子的。
萧平欢(姌姌)嫋嫋不在府中吗?
萧元漪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自家闺女大字识得没几个,此刻正被她勒令在屋内温书
可转念一想,嫋嫋先前总盼着郡主来,况且郡主自幼在白鹿山书院求学,若能让嫋嫋多跟她相处,说不定还学的上进些。
这般思忖着,萧元漪还是决定带萧平欢去寻程少商,几人去往程少商的屋子时,却见着她的婢女莲房在门外站着,见他们过来立刻手捏着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萧元漪(眉头一皱,沉声问道)嫋嫋可在屋内?怎的不进屋伺候?
莲房回夫人,女公子在屋子里呢,只不过女公子不愿让人进她屋子,因此我便在屋外候着。
萧元漪深吸一口气,先对萧平欢露出一抹歉意的笑,随即转向莲房,眸中怒意难掩,语气却强压着平稳。
萧元漪长乐郡主来了,也不知道开门迎接?
莲房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扣了扣,小声喊道
莲房女公子,长乐郡主来看你了,您开开门吧?
半晌,没有任何反应,萧元漪不知屋内情况,只当程少商又在捣腾什么于学业无关的东西,心头的怒意瞬间翻涌上来,也顾不上多等,伸手便推开了房门。
青天白日,程少商躺在床上背对着你们,身上又裹了层厚厚的被褥,地上还散着机关锁的碎木片,书页也歪歪斜斜落在脚边,一片狼藉。
萧平欢只扫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不愿让萧元漪更显窘迫。
萧元漪自知有外人在,强压下翻涌的怒意,语气尽量放平和。
萧元漪嫋嫋,郡主过来了,还不来迎接?
程少商蜷缩在一处,只觉得身体热极了,头又痛的厉害,虽隐隐约约听见了阿母说了些什么,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起身。
况且,她也不想起身……
萧元漪心知自己若是进屋,萧平欢必定要跟着进来,到时候少商这般无礼的模样,不仅丢她自己的人,更是折了程家的脸面。
萧元漪郡主……要不您先去少商堂姊姎姎那稍等片刻?
萧平欢此时自然察觉出了萧元漪周身散发着冷若冰霜的气场....
虽不知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程夫人这模样,定是为了嫋嫋。
她心里清楚,自己若是走了,嫋嫋少不了一顿责罚;可自己在场,程夫人多少会顾及体面,嫋嫋便能暂避风头。
萧平欢(姌姌)(浅浅一笑,温声到)程夫人,既然四娘子在此,我就不去旁的地方了。
萧元漪心思剔透,自然知晓萧平欢的用意,不过是怕少商被自己责罚。
她性子爽辣,向来理性大于感性,自家女儿不服管教、性情劣而不知事情轻重,偏偏得了郡主青眼。
但经过今日之事,不外乎两种结果:
一是少商可以学一学郡主知礼的性子,改了改那顽劣的性子,少惹一些事。
二是郡主看透少商的本性与她渐行渐远,也叫她晓得自身的错处,改一改身上的毛病。
但无论是何结果,于郡主,于少商,都有益处。
一旁的莲房急得额头冒汗,轻声唤了几声“女公子”,屋内依旧没回应。
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只好转向萧平欢,小心翼翼提议。
莲房要不然……郡主去前厅或者程姎娘子那等候一会儿吧?
萧平欢看出她的窘迫,温和地摇了摇头。
萧平欢(姌姌)不必了。
说话间,萧平欢便径直走到床榻边,轻轻坐在床沿,见程少商一动不动,她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被褥。
萧平欢(姌姌)少商?嫋嫋…
程少商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人在碰自己,喉咙干得发疼,只能无力地问。
程少商(嫋嫋)是何……何人?
萧平欢听程少商气息虚弱,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地方滚烫一片。
再看程少商的脸,苍白得没半点血色,她心叫不好,当即转向莲房,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萧平欢(姌姌)你快去请大夫!
莲房见萧平欢面色紧张,又慌忙望了眼床榻上无动静的程少商,哪还敢耽搁,转身就朝屋外奔去。
程始夫妇听闻自家女儿一病不起,很是担忧、自责,可程少商清醒后,只肯见阿父,任凭谁劝,都不愿见阿母。
萧元漪性子再强势,也不忍和病中的女儿计较,她深深望了眼床榻上紧闭着眼的人,终究还是退了出去,转头便嘱咐大夫定要拿最好的药医治她。
…………
程少商喝完汤药,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连说话都提不起力气,声音软得发虚
程少商(嫋嫋)阿父,现下我有些乏了……
听言,程始反应过来女儿这是下了“逐客令”,连忙点头应下,又转头对一旁的莲房吩咐。
程始嫋嫋身子不佳,今日恐不能见客,你去同郡主说明此事。
程始记得要礼数周到,毕竟郡主也算得上是嫋嫋的恩人啊。
声音虽说细微,程少商却隐隐约约听见了程始方才所言。
偷偷睁开眼睛,心跳的厉害,若有所思:郡主?是姌姌吗?
犹豫片刻,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拽住了程始宽大的衣袖,想确认自己耳听并非为虚。
程始连忙回头扶住女儿,脸上堆起温和的笑。
程始嫋嫋可还要阿父陪着?那今日阿父就……
程少商咳了几声,眼眸晶莹剔透,打断着正在幻想的阿父,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神色。
程少商(嫋嫋)阿父,方才所说的可是长林王府的长乐郡主萧平欢?
还未等程始回答,莲房见程少商不同于方才那般神色恹恹,忙忙上前应道。
莲房是啊是啊,女公子,今日还是郡主第一个发现你发着高烧呢。
莲房知她挂念着什么,又细心地补充道
莲房郡主方才可是十分着急,可见是记得于女公子的相约呢。
程始这才恍然大悟,摸了摸胡须笑道
程始原来郡主就是嫋嫋口中的姌姌啊。
程少商(嫋嫋)(有些吃惊,微张着唇说道) 阿父竟也知道?
程始做父母的呢,自然会关注着儿女的举动,况且嫋嫋是我的女儿,更要注意些了。
程少商(嫋嫋)(低垂眸子,失落道)阿母......阿母自是不会……
莲房见父女俩还要往下说,连忙轻声提醒。
莲房咳,女公子,郡主还在杏林苑呢。
程少商(嫋嫋)杏林苑?姌姌同阿姊在一处?
见莲房点了点头,程少商心里莫名生出危机感,攥紧被褥的指尖发白,不安地心想着:阿姊性情温良懂事知书达理,文采又好,郡主与她定有说不完的话,那我……
那我怎么办呢?
程少商(嫋嫋)不行!
程始和莲房被程少商清亮的声音惊了一瞬,还不待反应过来时,只见程少商不管不顾地撩开被褥、站起了身子,就要慌慌张张地提裙下床。
程始忙忙护住身体不稳的嫋嫋,惊慌道
程始诶!嫋嫋,你的病!
程少商(嫋嫋)已全好了!
说罢,程少商便火急火燎地蹦下了床,却不想腿忽地一弯就要跌下去!
程少商(嫋嫋)啊——
程始诶!!
程始毕竟是武将,反应极快,伸手就稳稳抱住了女儿,若是慢上半分,程少商恐怕真要摔得鼻青脸肿的去见人了。
